晨光漫过静心苑的墙头时,院角那株老梅已经落尽了最后几瓣花。
枯枝在风里微微颤动,檐角的铜铃应和着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翻了个身。
吴怀瑾站在院门外,月白锦袍外罩薄氅,领口银狐毛被晨风拂动。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是灵光珠还没熄的颜色。
他抬手叩门,指节触到木面的瞬间,门内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线,带着刚醒的微哑和压不住的慵懒。
“门没锁。推就是了。”
吴怀瑾推门而入。
静心苑比京中寻常院落小了近半,院墙不高,墙根处种着一排修剪齐整的冬青,叶片边缘凝着细碎的晨露。
正屋的门敞着。
灵光珠的暖光漫出来,在青石阶上铺成一片浅黄。
七公主吴怀冬赤着脚踩在贵妃榻的软垫上。
胭脂红襦裙松松堆在腰臀,勾勒出饱满圆润的弧线,像熟透的蜜桃。
领口垮垮滑到肩窝,露出半截莹白的锁骨和浅浅的颈窝,肌肤白得像瓷,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柔光。
她指尖勾着一只朱红绣鞋,慢悠悠晃着足踝,踝间那根细红绳跟着轻轻晃荡。
脚趾莹润泛着自然的淡粉,听见脚步声时轻轻蜷了一下,像猫爪在试探水温。
长发松松绾成堕马髻,只簪一支素银步摇。
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那张脸媚而不妖,懒而不散。
她一只手臂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
指尖涂着暗红的蔻丹,正一下一下轻点着布料。
目光落在窗外那枝枯梅上,像在数还剩几片残萼。
连头都没回。
“九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破院子了?”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醒的微哑,尾音勾着点天然的媚意,
“大婚才几日,新娘子们不缠着你?”
“七姐说笑了。”
吴怀瑾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离她三步远,
“她们缠不缠我是她们的事,我来看看七姐是正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
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碟,碟中盛着半块桂花糕,边缘已经干裂了;案角的铜炉里还燃着半截安神香,烟灰积了寸许长。
“皇后娘娘前日递了话,说劳妃娘娘的遗物还在库里收着,等七姐想通了就还回来。”
吴怀冬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终于慢悠悠转过身。
狐眸半眯着,像只刚睡醒的媚猫,眼尾勾着一点天然的红。
指尖顺着自己的锁骨往下滑了半寸,停在颈窝处。
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哑,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九弟就不怕,我这院子里藏着吃人的东西?”
“七姐这里若是有吃人的东西,京里就没有安生地方了。”
吴怀瑾语气平淡,没有接她的试探,只顺着之前的话往下说,
“她只是让我来问问七姐,是不是还对当年的事有什么误会。”
“误会?”
吴怀冬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枯枝被风折断,“
我母妃生了我当天就死了,宫里的脉案写的是产后血崩,可那份脉案在我母妃死后第七天就被烧了。”
“烧它的人是父皇身边的秉笔太监,那个太监在我母妃死后的第三个月就告老还乡了。”
“你告诉我,这算什么误会?”
吴怀瑾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任她的声音在屋里撞出回音,没有躲闪也没有接话。
等那阵余音落尽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那七姐想不想知道,皇后为什么忽然愿意提这件事?”
吴怀冬的狐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重新靠回榻上,胭脂红襦裙的领口随着动作滑落半分,露出更深的锁骨阴影。
她看着吴怀瑾,那目光像在重新打量一个她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人。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七姐手头那枚晦影石碎片,是从静心苑的花圃里挖出来的。”
吴怀瑾没有回避她的审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岁的孩子,不会知道该去哪里挖东西。”
“七姐觉得,那个牵着你走到花圃的‘人’,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反而往前挪了挪,从榻沿探出身来。
指尖攥住他袖口的布料,仰头看他。
她领口滑了半寸,自己却浑然未觉,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转身就走。
“九弟说的这么吓人,就不怕我怕了,躲进你怀里?”
吴怀瑾垂眼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晃荡的赤足上,伸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七姐想躲,随时可以。”
“就怕躲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吴怀冬的耳尖瞬间红透。
指尖攥着他的衣袖,力道重了几分。
她想缩脚,却被他握得稳稳的,动弹不得。
那点故作的媚意散了大半,剩下几分真的慌乱,藏在狐眸里晃啊晃。
那道魂契在她识海深处蛰伏了这么久,像一道永远不会消退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早就是他的了。
她清楚得很,他什么都知道。
可她越是清楚,就越不想在他面前承认。
吴怀瑾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从窗纸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不需要跨过的门槛。
“皇后想让我替她碰冷宫那条线。她以为我不知道那底下埋着什么,可我知道。”
吴怀冬拢了拢领口,坐回榻上。
狐眸从下往上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她的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胭脂红襦裙的领口随着仰头的动作又滑开了半分。
“那底下埋着什么?”
“千瞳魔神的分魂。”
吴怀瑾说,
“和北境十城大阵镇压的是同一道封印的不同节点。”
“广成子入京不只是为了番天印,更是为了那分魂。”
“皇后知道这件事,她不能自己伸手,所以她要借我的手去碰那条线。”
吴怀冬沉默了很久。
久到案角那半截安神香烧完了最后一截,灰烬落在铜炉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