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有坚持,也没有露出任何被拒绝的不悦。
反而收起手机,对着徐湛,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堪称真诚的、不带任何戏谑或算计的笑容。
“不是白给你的,”她语气轻松,试图化解那份沉重,“是我借你的。等以后你妈好了,你 工作了,有钱了,再慢慢还我就是了。” 她甚至眨了眨眼,故意带上点狡黠,开玩笑道,“而且我可提醒你啊,我不是慈善家,要收利息的!按银行定期算……嗯,到时候利滚利,你可别忘了还。”
徐湛死死低着的头,终于缓缓抬了起来。
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水光,在昏暗灯光下闪烁。
他看着沈知意,看着那张在迷离光影中依旧明艳生动、此刻却写满了认真而非施舍的脸,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沈知意被他眼里汹涌的情绪弄得有点慌,手忙脚乱地摆摆手:“诶诶,别……我说着玩的,不收你利息!真的!你别……” 她真怕惹这样的男生哭了,哭起来太可爱了!
徐湛猛地低下头,抬起手臂,用手掌死死盖住了眼睛。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从他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漏出来:“……谢谢……谢谢你……沈知意……要是今天没遇到你……我……”
沈知意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隔着茶几,不太熟练地、轻轻拍了拍他因为压抑哭泣而耸动的肩膀。
“好了好了,都会过去的。”她放软了声音,轻声安慰着,“就算今天没遇到我,肯定也会有别人愿意帮你的。真的,我就是……‘刚好’路过。”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甚至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唏嘘。
没错,在这个世界里,如果真有什么“命定”的拯救者,那绝对不会是她沈知意,也不会是舒然。
她们带着目的,算计着得失。
真正会毫无保留、纯粹地伸出援手的那个人……一定,是苏颜落。
那个善良、温暖、像小太阳一样的女主角。
就在这时,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了一下。
沈知意低头一看,是“四小粪队”的群聊图标在跳动,后面跟着鲜红的数字提醒。
“四小粪队”——这个充满了戏谑和自我调侃意味的群名,是她、舒然、谢予舟还有许昭衍四个人的小天地。
刚才掏出手机想给徐湛转账时,就看到图标上有未读消息提示,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顾得上看。
现在……舒然和许昭衍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被那个听起来就很麻烦的“赵少”针对?许昭衍那个冲动的性子,可别真的跟人打起来,连累了舒然。
(许昭衍嗤笑:实则不然。)
心里掠过一丝担忧,沈知意指尖滑动,点开了群聊。
几分钟前。
舒然然然然然:哈哈哈哈哈哈哈,逃出生天了!简直完美!
许昭衍:要不要我们过去找你们?@谢予舟 @沈知意
谢予舟:不要,这里用不着你们了。
许昭衍:那我们去门口等你们,速度快点!
谢予舟:哦,我们不出来了。
……
【省略以下两人拌嘴内容】
看着屏幕上鲜活又带着熟悉调侃气息的文字,沈知意刚刚紧绷了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还好,他们两个没事,还成功脱身了。
只是……当她看到刚才出现的消息时——
许昭衍:救命……沈舒然喝醉了,你们快来吧……
谢予舟:那你要好好照顾下她哦。
沈知意皱着眉,嘟囔道:“难道嘴馋想喝几杯?结果把自己喝醉了?”
还好舒然旁边是许昭衍,她倒可以放些心;要是换做其他人,她可是一百个不放心。
她快速在屏幕上敲击键盘。
知意意意意意:收到!我这边也基本搞定,我们马上过去!
处理完这边的牵挂,沈知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她收起手机,看向对面情绪似乎慢慢平静,鼻尖却依旧通红的徐湛。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务实起来,“钱我晚点转给你,你记得一定要把银行卡账号发到我微信上。”原主之前逼着徐湛要微信,虽然几乎没聊过天。“我现在得回去了,再晚我哥该夺命连环call了。”
她站起身,想了想,又嘱咐道:“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别在这儿待了,早点回家啊。”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徐湛摆了摆手,算是告别,便转身朝着刚才谢予舟离开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算很快,但目标明确。
徐湛缓缓放下一直遮着眼睛的手,掌心和指缝间还残留着湿意。
脸上泪痕未干,在暖黄与幽蓝交织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水光。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逐渐融入酒吧迷离背景中的纤细身影。
她走得不慢,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线。酒吧里流转的光晕恰好拂过她的发丝和肩头,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细碎而朦胧的光点。
在这片充斥着欲望、颓靡和混乱色彩的背景里,她整个人好像自带滤光镜,显得异常明亮、鲜活、夺目,与他此刻内心的灰败和身体的疲惫截然不同。
好像……上一次也是这样。
他试图回忆她曾经的冷言冷语,却只想起她刚才拍在自己肩上那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拍。
徐湛看着那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复杂的弧度。
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东西:劫后余生的庆幸,雪中送炭的感激,一丝挥之不去的难堪,还有……那悄然滋生的暖意和依赖。
然而,他的视线并没有在沈知意消失的转角停留太久。
几乎是下意识地,或者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让他的目光稍稍偏移,精确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吧台区域。
那里,谢予舟独自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侧对着这边。面前放着一个空了的古典酒杯,他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杯脚,目光低垂,落在杯壁上,姿态疏离而安静,与周围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那片略显冷清的吧台光影里。
徐湛嘴角那抹刚刚泛起的笑意,骤然僵住,随即一点点淡去,最终化为了更深的苦涩,弥漫在舌尖。
为什么……沈知意出现的地方,他总在?
上次模糊记忆里的场景似乎也有他沉默的背景。
这次更是从始至终,他都站在她身侧,哪怕一言不发,存在感也强得无法忽视。
他拉住她手肘说“慢点”的样子,他起身离开前低声嘱咐“别喝酒”的样子……那种自然流露的、无需言明的熟稔与亲近,都让徐湛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形的隔膜。
虽然……但是……
徐湛在心里艰难地组织着句子,却不得不向自己承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如果,如果非要让沈知意在两个人之中选择一个的话……
大概,她会选择谢予舟吧。
毕竟,谢予舟是那样的人——家世优渥,举止从容矜贵,刚转来学校就是公认的风云人物,成绩、能力、外貌无一不出挑,待人接物总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和疏离,他好像没有缺点一般,是那样的完美。
而自己呢?
徐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合体的服务生衬衫,想起躺在医院里等待手术的母亲,想起那沉重的十九万债务,想起刚才在“谨姐”面前瑟瑟发抖、无力反抗的模样……一股自卑和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样的对比,甚至让他刚刚因沈知意的援手而升起的那点微弱暖意和隐秘遐思,都显得那么可笑而不自量力。
他重新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沈知意再找谢予舟的方向,又看了看吧台边那个清隽安静的侧影。
徐湛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混杂着烟酒味的空气,将喉头翻涌的酸涩和眼中再次氤氲的热意强行压了下去。
脸上最终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无人能窥见的苦涩与自知之明。
他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衬衫,站起身,独自朝着与那两人都相反的、通往员工通道的黑暗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