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光影交错、人影幢幢的吧台区域转了小半圈,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迷离、或故作深沉的脸,鼻尖萦绕着愈发浓烈的酒精与香水混合的气味。
几分钟后,才在相对僻静的一角,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清隽背影。
他独自坐在高脚凳上,背脊挺直,微微侧身对着主厅的方向。
沈知意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面前的吧台上除了一杯清水,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古典杯。
咦?刚才不是还一本正经地嘱咐自己“别喝酒”吗?怎么自己倒在这里喝上了?
沈知意没忍住,凑到他身侧,歪着头,目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个空杯子之间逡巡,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你也喝酒了?”
谢予舟似乎早已察觉到她的靠近,并未回头,手上转动酒杯的动作也未停。
听到她的问话,他眼皮都未掀一下,只淡淡地、随口回道:“没喝。”顿了顿,又补充,“杯子好看,随便拿着玩玩儿。”
沈知意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确实造型别致、线条流畅的厚底古典杯,又看看他的侧脸。
行吧,他说没喝就没喝。
“那走吧,”她不再纠结杯子的问题,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触手是衬衫下略显清瘦但坚实的肩胛骨,“玩的也差不多了,去找他们汇合……”她说着,已经转身准备朝出口方向迈步。
然而,身后的人并未如她预期般立刻跟上。
“你不怕她遇到危险?”谢予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事不关己却又非要提及的探究意味。
他甚至没有从高脚凳上下来,只是微微侧过身,手臂一伸,精准地、轻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腕。
他的手指微凉,圈住她腕骨的力道不重,却存在感鲜明,让她脚步一顿。
沈知意诧异地回过头,对上他深棕色的眼眸。
她面露疑惑,眨了眨眼:“当然怕啊!所以才要赶紧过去看看情况嘛!”她理所当然地说道,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从高脚凳上拉下来,同时换上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口吻,“倒是你,很喜欢拉着我手嘛,以后再拉,我就把你手剁了。”
谢予舟被她扯得顺势起身,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番动作骤然拉近。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近在咫尺、写满维护和狡黠的脸,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映着吧台后方酒柜的流光溢彩。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好。”他应得简洁,声音里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顺着她拉扯的力道,与她并肩朝出口走去。
两人穿过依旧喧嚣的舞池边缘,绕过几组喧闹的卡座,朝着记忆中来时的大门方向行进。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通往门口那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时,沈知意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秒,她几乎是本能地、迅疾地一个转身,同时手上用力,狠狠扯了身侧的谢予舟一把!
谢予舟毫无防备,被她扯得身体惯性向前倾倒,眼看就要面朝走廊拐角转过去。
电光石火间,沈知意已经松开扯他衣服的手,转而飞快地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抵住他的肩膀和胸膛,以一种近乎“熊抱式阻拦”的姿势,死死将他压在了原地,让他背对着拐角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可能转过去的视线。
“别动!别回头!”她踮着脚,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压得极低的气音带着罕见的惊慌和急促,热气喷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我哥在后面!”
谢予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体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手臂抵在他肩头,发顶传来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她身上因为紧张而微微升高的体温,形成一种极其亲密又极其突兀的触感。
耳边是她慌乱的气音,内容更是让他心头一跳。
沈锦尘?他怎么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谢予舟立刻放弃了任何挣扎或询问的念头,配合地站在原地,任由沈知意扒拉着自己。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遮挡更严实些,同时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拐角那头似乎有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伴随着隐约的交谈声。
沈知意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多颤一下,心里疯狂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只是个路过的盆栽,是背景板的一部分……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沈知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谢予舟平稳却同样清晰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七八秒,或许更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一个熟悉到让她头皮发麻、清朗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凉意的男声,从他们身后——确切说,是从谢予舟背后、拐角的那一侧,悠悠地传了过来,穿透了酒吧沉闷的背景音,清晰地敲在两人的耳膜上。
“沈知意。”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沈知意身体猛地一颤,抵在谢予舟胸口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抠紧了他的衬衫布料。
她咬紧牙关,闭上眼睛,试图装死。
“转过身来。”沈锦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调平直,命令的意味更加明显。
沈知意不动。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随即,一只骨节分明、力道不容抗拒的手,搭上了她紧紧搂着谢予舟肩膀的胳膊。
那只手稍稍用力,将她从谢予舟身上“撕”了下来,然后稳稳地将她的身体扭了过去,迫使她正面面对声音的来源。
沈知意被迫抬头,对上了沈锦尘。他就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眼底是一片毫无笑意的清明,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松开钳制沈知意胳膊的手,改为双臂环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高挑,也更具压迫感。
他的目光先在沈知意那张写满“完蛋了”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刚刚得以转身、此刻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的谢予舟身上。
“谢予舟,”沈锦尘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大波澜,却将名字念得格外清晰,“你带她来这种地方的?”
来酒吧这种地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绝不可能是谢予舟主动提议,十有八九是他那俩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的主意。
但是,沈锦尘偏偏就这么问了,目光直视着谢予舟,等待着他的回答。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没!没有!”她抢在谢予舟开口前,猛地踏前一小步,几乎要挡在谢予舟身前,仰起脸对着沈锦尘,语速飞快,表情诚恳得近乎夸张,“是我!是我非要来的!跟谢予舟没关系!是我拉着他、硬要他陪我来的!”
沈锦尘听完她这一长串不打自招的“供词”,嘴角那点虚假的弧度慢慢拉平,最终化作一声清晰的嗤笑。
他微微俯身,逼近沈知意那张努力掩饰心虚的脸,慢条斯理地反问:“你也知道哦。”
沈知意:“……”你难道不怀疑下我可能是被谢予舟威胁,才这样说的吗?
沈知意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然后肩膀垮了下来。
沈锦尘的目光在蔫头耷脑的沈知意和眼神开始乱扫的谢予舟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无奈扶额。
这些人……可千万别真的搞到一起去了。
玩归玩,别拿感情开玩笑……
不然,这世界上脑子正常的、能让他省点心的人,怕是又要少两个(没错,还有一个就是许昭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