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杀伐决断已定,空气中弥漫的激昂与肃杀却未立刻散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凝重、更为务实的气氛。
朱元璋看着眼前目光坚毅的孙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托付。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等于是将一把最锋利的刀,交给了最信任的执刀人。
刀已出鞘,不见血,是绝不会归的。
“英儿,”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没有再坐着,而是起身,走到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立柜前。
这立柜样式古朴,与乾清宫其他华贵家具相比,甚至显得有些陈旧。
他伸出略显粗糙的手,在柜子侧面某个隐蔽的榫卯处,按照特定的顺序,或按或旋。
只听几声轻微的“咔哒”机括响动,立柜侧面竟无声地滑开一道窄缝,露出内里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中别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个明黄色的锦囊。
朱元璋取出锦囊,回到案边,在朱雄英面前将其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方小儿拳头大小、通体莹润的小玺。
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玺纽雕琢成盘龙之形,虽小巧,却鳞爪飞扬,栩栩如生,一股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印面则是朱文篆书,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
“皇帝亲躬”。
朱雄英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方小玺。
这并非寻常赏玩之物,而是朱元璋极为珍视的随身私印。
据说其玉料与雕刻,与如今在奉天殿使用的“大明皇帝之宝”玉玺,出自同一块绝世宝玉,由同一批宫廷匠人精心雕琢而成,一大一小,堪称子母。
这方“皇帝亲躬”小玺,虽不用于颁布正式诏书,但在许多紧要关头、机密事务上,其效力与那方大玉玺一般无二,见印如朕亲临,甚至可以调动部分不奉明诏的隐秘力量。
朱元璋将这小玺轻轻放在朱雄英面前的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却似有千钧之重。
“这个,你拿着。” 朱元璋看着孙子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往后,关于东瀛之事,一切决断,你皆可自专。若遇非常之时,需调用人力物力,或与朝中、地方、军中之人交涉,有此印为凭,如咱亲临。”
他顿了顿,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放心大胆地去办。天塌下来,有爷爷给你顶着。出了任何纰漏,捅了任何篓子,咱给你兜着。咱只要一个结果——”
他手指虚点,方向正是地图上那片狭长的岛屿,“让那岛上,从此只有大明子民,只有大明州县,再无什么劳什子倭皇、将军!”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方温润却又重如山岳的小玺,心头滚烫。
这不仅仅是权力,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是将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征伐,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没有推辞,更没有惶恐,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将那方小玺捧起,感受着玉石入手的微凉与沉重,然后将其紧紧握在掌心,贴着心口的位置。
“孙儿,领旨!” 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腰弯得更深,语气也更加铿锵,“皇爷爷信重,孙儿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东瀛之事,孙儿定会办妥,绝不负爷爷所托!”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没有再多余的话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雄英将小玺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方好,再次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阳光已微微西斜,将他离开的身影拉得很长。
怀中的那方玉石,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却让他觉得心头一片火热,又一片冰寒。
火热的是皇爷爷毫无保留的支持,是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冰寒的,是即将对那片岛屿挥下、注定血流成河的屠刀,以及自己必须冷静筹划、步步为营的绝对理智。
他径直回到了东宫寝殿。
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内侍在门外守着。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特制的笺纸,没有太多犹豫,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片刻,随即落下,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与他平日略显清秀的字体不同,此刻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杀伐决断的凌厉之气。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没有任何寒暄与赘言:
“增寿吾兄:”
“放手施为,不惜代价,激其来攻。务必令其先行挑衅,攻我温泉津。”
“朝廷大军,不日即至。”
“此间一切,以我军将士安危为第一要务。银山若不可守,弃之勿惜。”
“待王师踏浪东来之日,便是东瀛国祚断绝之时!”
“切切。”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这短短数行字,却似是带着金戈铁马之声,弥漫着硝烟与血腥之气。
“放手施为,不惜代价”——给予了徐增寿兄弟最大的行动自由和权限,允许他们使用任何必要手段。
“激其来攻,令其先行挑衅”——定下了行动的基调,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制造矛盾,引蛇出洞,占据道义和战略先机。
“银山若不可守,弃之勿惜”——这是最冷酷,也最具魄力的一步棋。
将价值连城的石见银山,毫不犹豫地置于可放弃的位置,只为了换取更有利的战略态势和保全有生力量。
这绝非常人能有之决断,也清晰无比地传递了最高决策层的决心:此役,目标已非一矿一地,而是灭国!
“东瀛国祚断绝之时”——为整场行动,定下了最终的目标,无可更改。
写完,朱雄英轻轻吹干墨迹,待墨迹干透,将其小心折好,装入一个同样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之中。
然后,他取出了怀中那方刚刚得到的“皇帝亲躬”小玺。
揭开印泥盒,他握住小玺,稳稳地盖在了信封的封口处。
“皇帝亲躬”四个朱红的篆字,赫然印于其上,在素白的信封衬托下,鲜艳夺目,又透着一股森严无比的权威与肃杀。
这方印,代表了大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意志,也代表了此信所传达命令的绝对性与不容置疑。
做完这一切,朱雄英并未唤寻常的内侍或侍卫。
他走到殿门处,亲手拉开殿门。
门外,正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王大伴。
“王大伴。” 朱雄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奴婢在。” 王大伴立刻躬身,声音低沉有力。
朱雄英将封好的密信递到他面前,目光如电,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此信,你亲自跑一趟,去东瀛,去温泉津。亲手交到魏国公徐辉祖和徐增寿手上,必须亲手,不得经由任何第三人转交!路上若遇阻拦,或有人意图窥探,你知道该怎么做。”
“此行事关重大,若有半分差池……” 朱雄英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王大伴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封盖着惊人印玺的信,伸出双手,极其平稳地接过,然后将其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入内衣最隐秘的夹层之中,动作流畅自然。
“奴婢,领旨。” 他深深一躬,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人在信在,人亡信毁。奴婢必亲手将信送达,请殿下放心。”
“很好。即刻出发,带100名东宫卫,选最快、最稳的船。去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
“奴婢告退。”
王大伴再次一礼,转身便走,脚步轻捷而迅速,转眼便消失在殿外的廊道转角,宛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朱雄英站在殿门口,望着王大伴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怀中的小玺沉甸甸的,那封已送出的密信,其上的朱红印文,似乎在他眼前灼灼发光。
风,似乎从遥远的东方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接下来,便是看执棋者,如何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