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已送出,如离弦之箭。
朱雄英并未在寝殿中多做停留,更无丝毫志得意满之色。
他怀揣着那方“皇帝亲躬”小玺,感觉到的不是权力的炙热,而是冰冷的重量和沉甸甸的责任。
时间,比金子还要珍贵。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走回书案后坐定,目光沉静如水,对外间沉声吩咐:“来人。”
另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闪入殿内,垂手听命。
“速去传旨,”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宣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即刻觐见。同时,宣郑国公常茂、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一并前来。记住,要低调,分头去请,莫要引人注目。”
“奴婢遵旨。”内侍领命,躬身倒退着迅速离去,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脑海中将接下来的每一步,每一句话,甚至每个人可能的反应,都飞速地过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
兵部尚书唐铎、工部尚书严震直、户部尚书赵勉,三位掌管帝国军政钱粮要害的部堂大佬,几乎是前后脚抵达,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中带着凝重的眼神。
他们刚刚接到口谕时,都颇感意外,尤其还是皇太孙相召,还如此急切。
紧接着,郑国公常茂、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三位功勋赫赫的国公爷也联袂而至。
常茂虎背熊腰,蓝玉眼神锐利如鹰,冯胜则老成持重,三人同样面带疑惑,但更多的是军人特有的警惕与肃然。
六人进入殿中,只见皇太孙朱雄英已然端坐于主位之上,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 六人虽心中疑虑,但礼数不缺,齐齐躬身行礼。
“诸位大人、国公免礼,看座。” 朱雄英的声音平静,抬手虚扶。
内侍搬来锦凳,六人依序坐下,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年轻的皇太孙身上,等待他开口说明此次突兀召集的缘由。
朱雄英没有绕任何圈子,他直接从怀中取出那方“皇帝亲躬”小玺,将其轻轻置于身旁的案几之上。
温润的白玉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那盘龙纽和鲜红的印面,却让下方坐着的六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都是位极人臣的人物,如何不认得此物?
这是陛下的贴身私印,代表着无与伦比的信任与如朕亲临的权威!
非极端紧要、极端机密之事,绝不会动用,更不会轻易授予他人!
如今,它竟然出现在了皇太孙手中!
兵、工、户三部尚书心中皆是剧震,看向朱雄英的目光瞬间变得完全不同。
陛下连此物都赐予了太孙殿下,其信重可想而知!
此番召见,所图必然极大!
唐铎与严震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赵勉则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常茂与蓝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激动。
常茂是朱雄英的亲舅舅,蓝玉是其舅姥爷,这份荣宠与权柄,与他们息息相关,如何能不喜?
蓝玉甚至觉得手都有些发痒,一股久违的征战杀伐之气开始在胸中升腾。
宋国公冯胜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但更多的是一种凛然与明悟。
「陛下这是要将天大的权柄和事务,交付给太孙了!?」
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侄儿冯诚,如今正在东宫伴读,心中暗道:
「回去之后,定要仔细吩咐诚儿,务必兢兢业业,死心塌地跟随太孙殿下!这才是泼天的富贵和前程所系!」
朱雄英将六人瞬间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玺一亮,比千言万语都有用,省去了无数口舌。
“此乃皇爷爷御赐,‘皇帝亲躬’小玺在此,如陛下亲临。”
朱雄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稍后所言之事,关乎国运,乃绝密。入诸位之耳,绝不可有丝毫外泄。若有违逆,以叛国论处,诸位可明白?”
“臣等明白!” 六人心头一紧,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连最桀骜的蓝玉,此刻也收敛了所有散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雄英。
“好。” 朱雄英不再赘言,目光首先转向工部尚书严震直,“严尚书。”
“臣在。” 严震直立刻起身。
“本王来问你,如今龙江、清江等处船厂,所造新式战船、宝船,共有多少?可堪远洋征战之用者几何?详细报来。” 朱雄英的问题直指核心。
严震直早有准备,工部对此有详细账册,他略一回忆,便流畅答道:
“回殿下,截至上月,龙江宝船厂累计建成新式战船一百三十艘,其中两千料大舰四十艘,一千五百料战船九十艘;新式四层甲板远洋宝船五十艘。”
“然,此前御商会下南洋贸易,经陛下特批,调走新式战船三十艘,宝船十艘。近三月来,龙江厂日夜赶工,又新下水两千料战船二十艘,一千五百料战船四十艘,新式宝船二十艘。”
“是故,目前各港集结,可随时调用的新式战船,共计一百六十艘;新式宝船,共计六十艘。所有船只皆保养得宜,水手齐备,足可远洋征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福州、泉州等地船厂,亦有大小战船二百余艘可充作辅助、运输之用。”
朱雄英暗自点头,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
「龙江船厂的效率,在巨额资金和明确指令下,果然惊人。」
“龙江船厂,干得不错。所有参与督造、匠作人员,皆记录在案,事后论功行赏。”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继续问:“所需火药、弹丸、猛火油、修补木料帆索等一应消耗物资,储备可充足?能支撑一场跨海大战否?”
“回殿下,工部与户部协同,于沿海各大港及登州、太仓等库,已囤积大量军资。以当前舰队规模计,足以支撑高强度海战三月之需。若以战养战,就食于敌,则支撑更久。”
严震直回答得干脆利落,很有底气。
“嗯。” 朱雄英目光转向兵部尚书唐铎,“唐尚书,神机营新军,如今编练成果如何?总计多少可战之兵?火器配备如何?”
唐铎身为兵部尚书,对这支倾注了陛下和太孙无数心血的新军了如指掌,闻言立刻起身,声音洪亮,回答得同样干脆利落:
“禀殿下!神机营新军,依殿下所定新式操典,成效卓着!剔除此前调往北疆、西南及东瀛温泉津驻防者,如今驻扎京畿及大营、可随时调动之神机营新军,总计十七万三千余人!”
“全军皆已换装新式燧发枪,操练纯熟。另有野战轻型火炮一千五百门,重型攻城炮六百门,弹药充足。各营还配有医护、辎重等辅兵。论战力、论火器,此军堪称我大明百战精锐,举世无双!”
十七万三千!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三位国公都微微动容。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深知一支完全由火器武装、经过严格新式训练的十七万大军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这个时代任何传统军队的噩梦!
朱雄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就是他的底气,超越时代的军事力量。
他不再询问,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面色各异的六人,最终,定格在身旁的《大明混一图》上,手指精准地点在了图卷东面,那片狭长的岛屿轮廓上。
殿内的气氛,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骤然变得更加凝滞,似乎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今日急召诸位前来,” 朱雄英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似是砸在众人的心头上,“是因接东瀛魏国公、徐增寿八百里加急密报。”
他略作停顿,让这个消息被充分消化,然后继续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东瀛南朝北朝,或已察觉我朝于其地经营之利,心生贪念,已有暗中勾连、欲对我朝东瀛商栈及温泉津驻军不利之迹象!”
此话一出,六人皆是面色一变。
东瀛银山之利,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那里如今简直是大明的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若有人想动这只金鸡,那便是触动了大明最核心的利益!
朱雄英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的寒意:
“皇爷爷有谕:我大明,不惹事,也绝不怕事!更容不得撮尔小邦,觊觎天朝之物!”
“陛下已决断,将于东瀛我朝据点温泉津外海,举行一场盛大之水陆威慑演武!若其安分守己,认清尊卑,则罢。若其冥顽不灵,胆敢挑衅……”
他目光如电,扫过三位瞬间挺直身躯的武将国公,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便顺势而为,犁庭扫穴,一举灭国,永绝后患!”
“灭国”二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闻言,三位尚书呼吸一窒,三位国公却是瞬间热血上涌,尤其是蓝玉,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放在膝上的手都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开疆拓土,灭国之战,这是武将最高的追求与荣耀!
“此役,皇爷爷命本王全权处置,总揽全局。” 朱雄英再次强调了手中的权柄,然后开始了具体的点将部署。
“宋国公冯胜!” 他首先看向老成持重、经验最为丰富的冯胜。
“臣在!” 冯胜霍然起身,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命你为征东主帅,总揽此次对东瀛一切军事行动!统筹水陆大军,协调各方,临机决断,有先斩后奏之权!”
“臣,冯胜,领旨!必不负陛下、殿下重托!” 冯胜单膝跪地,声音铿锵。他知道,这是陛下和太孙对他能力的信任,更是天大的机遇。
“凉国公蓝玉!郑国公常茂!”
“臣在!” 蓝玉和常茂同时起身,声若洪钟。
“命你二人为征东副帅,辅佐宋国公。”
“臣等领旨!” 两人轰然应诺,眼中战意熊熊。
“着你三人,即日起开始秘密筹备。统率神机营新军十万,水师五万,新式战船一百艘,新式宝船三十艘,辅以相应旧式舰船、民船,合计兵马十五万,大小船只不少于三百艘,兵发东瀛,举行威慑演武!”
朱雄英的声音清晰而冷酷:“具体出兵时机,听候本王号令。一旦令下,尔等需以雷霆之势,控扼海道,震慑宵小。”
“若东瀛南北敢有异动,先行挑衅,则无需再等旨意,准尔等当即反击,务必将其水师主力歼灭于港,陆军击溃于滩头!而后,水陆并进,直捣其所谓京都、奈良,擒其伪皇,俘其伪将,灭其国祚!”
“臣等遵旨!” 三人齐声怒吼,杀气腾腾。
朱雄英点点头,目光转向三位尚书。
“三位尚书,望尔等通力合作,保障大军一应所需,十日内完成。”
“遵命!”三位尚书躬身领命。
“好!”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六位或激动、或紧张、或沉重的帝国重臣,最后肃然道:
“诸位,方才所议,乃绝密。十日筹备期内,一切行动务必隐秘。对外,可宣称是例行换防、海上操演、清剿残余倭寇。若有丝毫消息走漏,惊动了东瀛,或引起朝野无端猜疑,休怪本王,不念旧情!”
他再次轻轻敲了敲案几上那方“皇帝亲躬”小玺。
六人看着那方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光泽的小玺,似是看到了其后那尊杀伐果断的帝王身影,皆是心头一凛,齐声应道:“臣等谨记!绝不敢泄!”
“去吧。十日之后,本王要看到一支随时可以扬帆东进的无敌雄师!” 朱雄英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六人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怀着激荡的心情,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
朱雄英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温润的小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那不知死活的“蛇”,自己伸出头来了。
他望向东方,目光似是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十日。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