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将朱雄英的身影拉长,投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上,恰好覆盖住了图上吐蕃的区域,宛如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等待蒋瓛的间隙,朱雄英的思绪并未停歇,反而如同殿外渐起的夜风,愈发冷冽清晰。
他重新梳理着派齐泰、黄子澄出使吐蕃的整个布局。
「当初定下此策,是‘宣威、窥探、埋线’之实。」
「若吐蕃上层识趣,被天朝威仪所慑,真心归附,此二人便是最好的桥梁,可徐徐图之,以经济、文化慢慢渗透,最终实现实控。」
「此为上策,虽耗时长久,但最为稳妥,代价最小。」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眼神却锐利如刀。
「可如今,四月杳无音讯……上策恐已难行。」
「中策,便是二人被扣,乃至被害。」
想到这里,朱雄英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反而闪过一丝寒光。
「若真如此……倒是正中下怀。」
「齐泰、黄子澄,此二人持节赴蕃,代表的是大明天子,是大明朝廷的脸面!」
「吐蕃若敢囚禁甚至加害天使,便是对大明赤裸裸的挑衅,是对皇爷爷藐视与侮辱!」
「届时,朝廷兴兵问罪,名正言顺。」
「十五万东征大军或许一时难以调回,但云南沐英所部,四川卫所兵,乃至京营抽调一部,集结十万精锐,以雷霆之势,直捣其地,何愁吐蕃不定?」
「借口,有时候比道理更重要。一个足够响亮、足够让朝野同仇敌忾的借口,抵得上十万雄兵。」
他微微闭目,脑海中却浮现出之前文华殿中,老学士讲述“苏武牧羊”时,自己心中掠过的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
苏武为何能在匈奴十九年不死?真是单于心慈手软,敬重其气节?
不,是因为苏武背后,站着一个将匈奴打得“漠南无王庭”的强汉!苏武的“节”,是汉武帝的剑,赋予的硬度!
还有那个安国少季……作为汉使,与南越太后私通,行为不端,最终引发南越内乱,身死异乡。
这看似是外交丑闻,是使节失仪。
可结果呢?第二年,汉武帝便以此为重要口实之一,发兵灭了南越国!
汉使之威,可敬如苏武,持节不屈,名垂青史;亦可“不端”如安国少季,身死而国兴。
其核心,从来不在使者个人品行究竟如何,而在于其背后帝国的意志与力量,以及帝国需要他扮演的角色,达成的目的。
「齐泰、黄子澄……你们二人,此番出使吐蕃,究竟是会成为我大明的‘苏武’,还是……‘安国少季’?」
朱雄英缓缓睁开眼,眸中深处,一片幽邃。
「我辈当只争朝夕,不负韶华。吐蕃之事,拖不得,也无需再拖。」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
「若不能……那便以战止战,以血换安宁,一劳永逸,将那片高原真正握于掌中!」
温和渗透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最不想浪费的东西。
他有太多的蓝图要绘制,有太多的威胁要扼杀在摇篮。
东瀛之后,吐蕃必须解决,而且要以最快、最彻底的方式。
关键在于,现在那片雪域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使者无能,还是吐蕃有变?
就在此时,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沉稳之中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阴柔,像是夜行的猫,脚步虽轻,却带着掠食者的气息。
殿门被无声推开,蒋瓛走到御案前数步,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臣蒋瓛,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
“平身。” 朱雄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殿下。”
“蒋瓛,”朱雄英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平稳,“齐泰与黄子澄,出使吐蕃,已近四月,杳无音讯。即便是山高路远,即便有冰雪封道,即便有千难万险……也该有只言片语,传回朝廷了。”
蒋瓛垂首:“殿下所言极是。四月无讯,确非寻常。臣已着人留意川、滇入藏要道,并命在松潘、打箭炉等地的眼线打探,然……至今未得确切消息。”
“吐蕃地广人稀,部族杂处,消息传递本就困难,加之其地有‘苯’、‘佛’诸教派势力盘根错节,官府控制力弱,寻人……如大海捞针。”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据边关回报,入藏商路似有异,商队较往年同期少了许多,且多有折返者,言及某些关口盘查骤然严厉,甚至有部族武装出没,不太平。”
朱雄英眼神一凝:“商路异常?盘查严厉?部族武装?”
他轻轻重复着这几个词,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这绝不仅仅是交通不便能解释的。
吐蕃内部,恐怕真的出了变故,而且这变故,极可能针对外来者,尤其是大明使者。
“蒋瓛,”朱雄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蒋瓛身上,“本王要你,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以最快速度,查明齐泰、黄子澄二人在吐蕃的真实境况。”
“是生,是死,是囚,是困,现在何处,因何失联,吐蕃内部究竟发生了何事,与上次吐蕃使者归国后有无关联……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锦衣卫在川、滇、青、陇的暗桩,全部调用。必要时,可启用深入雪域的‘暗线’,哪怕暴露,也在所不惜。钱财、物资、人手,有求必应。本王只给你一个要求——”
朱雄英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快!准!”
闻言,蒋瓛心头凛然。
他知道,这位年轻太孙的“有求必应”和“在所不惜”意味着什么。
这是将锦衣卫在西南乃至吐蕃方向的多年布置,一次性押上的决断。
他也听出了那“快、准”二字背后蕴含的急迫与不容有失。
“臣,遵旨!” 蒋瓛再次躬身,声音斩钉截铁,“臣即刻亲自督办,抽调最得力干员,启用最隐秘渠道,不惜代价,定在最短时间内,查明真相,回报殿下!”
“很好。”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从蒋瓛身上移开,反而变得更加深邃难明。
他忽然问道:“蒋瓛,可知苏武?可知安国少季?”
蒋瓛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孙会突然问起这个。
但他反应极快,略一思索,便谨慎答道:“回殿下,臣略知一二。苏武,前汉中郎将,出使匈奴,被扣十九载,持节不屈,忠义无双。安国少季……亦是汉使,出使南越,因行为不检,引发事端,后南越内乱,汉廷遂发兵灭之。”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只述事实,不加评判,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朱雄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而是取过案上御笔,铺开一张素笺,挥毫写下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苏武牧羊,安国少季。
写罢,他将纸轻轻推向蒋瓛。
蒋瓛双手接过,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何等人物?执掌锦衣卫,专司阴私暗事,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上意,领会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潜台词。
这八个字,看似只是两个历史人物,但太孙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写出,其意不言自明!
苏武牧羊——持节不屈,但求全忠义之名,更求生还!太孙是希望,若能保全,当尽力保全齐、黄二人性命,让他们像苏武一样,活着回来。
活着的大明使者,无论是作为忠贞的象征,还是未来交涉的筹码,都远比两具尸体更有价值。
安国少季——行为不端,引发争端,乃至身死,却为朝廷提供了绝佳的出兵口实!
太孙这是在暗示,如果事不可为,如果齐、黄二人已遭不测,或者处境已无法挽回……那么,他们的“遭遇”,就必须被利用到极致!
要像安国少季之死引发汉灭南越一样,让齐、黄二人的“不幸”,成为大明对吐蕃兴师问罪的理由!
生,要做苏武,全节而返,彰显天朝气度。
死,或囚,或受辱,那就要做安国少季,用他们的“遭遇”,点燃战争的引信!
八个字,两层意思,生路与死路,忠臣与“弃子”,全在其中。
冷酷、精准、算计到了极致,却又符合帝国最高利益。
蒋瓛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这位年轻的皇太孙,心思之深,手腕之硬,决断之冷酷,远超想象。
他甚至没有明确说出口,只是写了八个字,便将那最血腥、最不可言说的任务,交到了自己手中。
“臣……” 蒋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白了。殿下深意,臣已领会。必当……妥善处置,不负殿下所托。”
他将那张纸小心翼翼折好,放入怀中贴身之处,动作郑重无比,似乎那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道燃着的火焰,是一把淬毒的匕首。
“去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记住,要快。本王,等你的消息。”
“臣,告退。” 蒋瓛再次深深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朱雄英依旧闭着眼,唇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齐泰,黄子澄……望你们运气好些,能活着回来,做我大明的苏武。」
「若不能……那便用你们的血,为我大明铁骑踏平雪域,提供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
「这,便是为帝国开疆拓土的代价。也算是弥补了原本历史上你们犯下的过错。」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的侧影在墙壁的舆图上拉得更长,那片覆盖着吐蕃高原的阴影,似乎也更加浓重了。
雪域的迷雾,即将被最无情的风吹散。
无论那后面隐藏的是神灵,是妖魔,还是皑皑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