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温泉津,明军大营。
时值初冬,海风裹挟着咸腥与隐隐的血腥气,掠过依山傍海扎下的连绵营寨。
寨墙高耸,以粗大原木与夯土构筑,其上旌旗招展,大明日月旗与徐字将旗,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营寨之外,更远处,无数牢固的工事、壕沟、拒马层层叠叠,将大营拱卫得铁桶一般。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着海边的湿寒。
徐辉祖卸去了甲胄,只着常服,立于一张精细的东瀛山川地势图前,眉头紧锁。
徐增寿则按剑立于一侧,脸色同样凝重,眉眼间还比兄长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
帐内气氛沉闷,唯有地图旁插着的几支代表敌军动向的小旗,刺目地昭示着当下的危局。
“大哥,”徐增寿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沙哑,“探马最新回报,南朝后龟山倭皇的军队,已至五十里外的河谷扎营,兵力确在十五万上下,旌旗漫山遍野,炊烟蔽日。”
“北边,足利义满那厮的主力,也已逼近至八十里,兵力恐不下二十万。这南北二朝,是真的把裤裆里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徐辉祖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细细分析着战场局势。
“三十五万……”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一丝冰冷的兴奋。
“自唐时白江口之战后,倭人何曾集结过如此大军?便是当年蒙元来袭,亦无此等规模。我徐辉祖何其有幸,竟以区区不足四万孤军,引得倾国之兵来攻。”
“幸个屁!”徐增寿啐了一口,虽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愤懑,“这帮倭奴,疯了!上次一战,我明军以寡击众,破了他们那劳什子二国联军,他们就该知道怕了!”
“就该缩回他们的京都、吉野去舔伤口!如今倒好,非但不惧,反而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倾巢而出!”
徐辉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怕?他们自然是怕的。正因怕到了骨子里,怕我大明雷霆之怒降临,将他们这弹丸之地碾为齑粉,才更要行此险着,妄图毕其功于一役。”
他走到帐中,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一饮而尽,似乎要浇灭胸中那股灼人的压力。
“增寿,你莫要小瞧了倭人。他们看似狂悖,实则算计极深。上次一战,他们见识了神机营火器之威,更知我大明战舰之利。”
“他们怕的,是我大明举国而来。所以,他们必须在我们援军大至之前,不惜代价,吃掉我们这支孤军。”
徐增寿冷哼:“就凭他们那些刀剑、破甲、还有那冲锋起来乱哄哄的所谓‘武士’?前几日那几仗,他们南北夹击,不也被我们依托工事,打得丢盔弃甲,留下上万尸首?”
“那是他们的试探,是拿人命在填,在摸我们的底,在看我们火器的射程、威力,在看我们防线的薄弱处。”
徐辉祖目光锐利,“如今试探已毕,真正的总攻,怕是不远了。三十五万……便是三十五万头猪,冲过来也够我们杀到手软。”
“更何况,他们并非全无章法。北朝足利义满麾下,颇有些久经战阵的将领;南朝那边,也不乏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石见银山的位置:“是这金山银海,迷了他们的心窍,壮了他们的狗胆!”
徐增寿瞳孔一缩。随即了然:“大哥说的是!”
“年产量,二千万两。”徐辉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这消息,如今恐怕已传遍倭国南北。二千万两雪花银,足以让任何理智湮灭,让任何怯懦变成疯狂。”
“北朝幕府需要这笔钱来稳固统治,扫平南朝;南朝倭皇更需要这笔钱来续命,对抗北朝。谁能拿下银山,谁就可能赢得这国运之争。而我们,大明,是横亘在他们与银山之间唯一的障碍。”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南北朝联军营地轮廓。
“所以,他们才会赌上一切,南北暂时摒弃前嫌,联手来攻。这不是勇敢,这是绝望之下的疯狂一搏,是他们这个岛国民族深入骨髓的赌性!”
“赢了,他们或许能凭借银山,苟延残喘,甚至与我大明讨价还价;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他们,在赌国运。”
海风灌入,吹得徐辉祖衣袍猎猎作响,也让他因连日鏖战而紧绷的神经,感到一丝冰冷的清醒。
“那我们……”徐增寿走到兄长身后,声音低了下来,“真要在此地,与这三十五万倭寇,决一死战?”
“大哥,我们可战之兵不足四万,虽凭火器之利、工事之坚,暂可支撑,但火药、铅子、箭矢,总有耗尽之时。倭人若是不计伤亡,日夜猛攻……”
“死守待援。”
徐辉祖打断了弟弟的话,转过身,目光坚毅,脸上那丝疲惫已被一种决绝取代。
“传令下去,收缩外围防线,加固核心营寨。所有火器,集中使用,分段配置,务必保证火力不间断。弓弩手、刀牌手,轮番休整,以逸待劳。告诉弟兄们,我们不需要击溃他们,我们只需要守住!像钉子一样,牢牢钉死在这里!”
他眼中燃起两簇火焰:“倭人想一口吃掉我们,拿我们当筹码,去搏那渺茫的生机?做梦!我要让他们在这温泉津外,碰得头破血流,把这三十五万所谓的‘倾国之兵’,牢牢吸在这里,直到血流干,力耗竭!”
“可是援军……”徐增寿欲言又止。
朝廷的援军,毕竟还在海上,何时能到,终究是未知之数。
徐辉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深处,是压抑不住的振奋与期待。
“增寿,你可知,为何为兄敢如此笃定,在此地与倭寇决战?”
徐增寿一怔。
徐辉祖压低声音,似乎怕被帐外的风听去:
“刚刚,海上哨船冒险穿过倭人封锁,送来密信。朝廷已决意,彻底解决东瀛之患!冯胜、蓝玉、常茂三位国公,已率十万神机营新军,并五万精锐水师,携新式巨舰、无数军械粮草,东渡!算算时日,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至!”
闻言,徐增寿顿时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脸上因连日苦战带来的阴郁,一扫而空,一脸狂喜之色:
“十万神机营新军!五万精锐水师!还有冯胜、蓝玉、常茂三位国公宿将!还有新式巨舰!大哥,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徐辉祖重重握拳,眼中精光爆射,“陛下与太孙殿下,这是要一战定乾坤!”
“倭人赌上国运?好!我大明便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他们的国运!他们不是倾巢而出吗?正好!省得我们日后一个个去剿!”
“等三位国公大军一到,内外夹击,这三十五万倭寇,便是瓮中之鳖,网中之鱼!”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代表南北联军的那两支巨大箭头上,似乎要将它们碾碎。
“所以,增寿,咱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击溃他们,而是钉死他们!要像最坚固的磨盘,将他们牢牢吸在这里,消耗他们,拖垮他们!待我王师天降,便是这帮倭寇,亡国灭种之时!”
徐增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多日来的压抑、焦躁、甚至是一丝隐忧,顷刻间化为滔天的战意与豪情。
他猛地抱拳,甲叶铿锵,肃然道:“末将明白!请大哥放心!温泉津在,我们便在!定叫这帮倭奴,来得去不得!”
“好!”徐辉祖颔首,目光重新投向帐外阴沉的天空,和远方那无边无际的敌营,“传令各营,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饱喝足。”
“告诉所有人,援军已在路上,陛下和太孙殿下,没有忘记我们!让倭寇看看,什么是大明的将士,什么是真正的铁血长城!”
“是!”
军令迅速传遍整个营寨。
明军营中,炊烟袅袅,肉香弥漫。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刀枪,擦拭着火铳,搬运着滚木擂石,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远处,南北朝联军的营寨如同盘踞在大地上的两头巨兽,蠢蠢欲动,杀气盈野。
温泉津,大明孤军,如同一颗嵌入敌腹的钢钉,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那决定东瀛国运的最终雷霆,自海天之际,轰然而至。
风,更紧了。
海天之际,乌云翻涌,似有雷光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