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魏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徐增寿回到府中,心中那团因肩负重任而燃烧的火焰尚未平息,便被早已等候在府中的兄长徐辉祖唤到了书房。
“殿下可有什么吩咐?”徐辉祖端坐于紫檀木太师椅上,手边一盏清茶已凉,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神色平静,目光锐利,直视着刚刚踏入书房的弟弟。
徐增寿关上房门,走到兄长面前,脸上那副“奉旨密查”的肃穆尚未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在徐辉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犹豫,便将方才东宫书房的对话,向长兄和盘托出。
从皇太孙提及的“摊丁入亩”、“一条鞭法”之策,说到陛下与太子殿下已然默许,再到自己被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专司稽查田亩税赋积弊,最后,压低了声音,道出那第一个目标——驸马都尉欧阳伦。
随着他的讲述,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徐辉祖的面色,随着弟弟的话语,几经变幻。
听到“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时,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抹深深的震撼与思索。
「丈田均税,摊丁入亩……殿下这是要动天下士绅豪强的根基啊!」
他久在朝堂,更曾随父亲徐达历经开国,深知此二策若行,对缓解民困、充实国库固然是多有裨益,甚至称之为千年大计、救世良方,丝毫不为过。但其间阻力,何止千钧?
这不仅仅是触动利益,更是要颠覆沿袭千百年的田赋丁银旧制!
其间的凶险,不啻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甚至犹有过之。
徐辉祖抬眼看向弟弟,见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有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然,心中不禁一叹。
「增寿还是年轻,只看到殿下心怀万民、革故鼎新的气魄,却未必全然明白,这革新之路下,埋着多少白骨与暗礁。」
「殿下这是真正的为百姓着想,但这其中的风险……也是真的大。」
待听到弟弟说,此二策已得陛下与太子殿下首肯时,徐辉祖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
「陛下与太子既已知晓,且肯支持,那便不是殿下少年意气。」
「有这两位在背后,天便塌不下来。只是……具体推行起来,这得罪人、淌浑水的活儿……」
他的目光落在徐增寿年轻而充满干劲的脸上,忧虑更深。
紧接着,便是徐增寿被调入锦衣卫,任指挥佥事的消息。
徐辉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天子亲军核心层,更是专司“稽查田亩税赋积弊”这等要害职司,还许以便宜行事,可调动锦衣卫人手……」
「这哪里是寻常升迁?这分明是皇太孙殿下将一柄尚方宝剑,交到了增寿手中,更将一副千斤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
「是信任,更是考验,是将徐家彻底绑上革新战车!」
一瞬间,徐辉祖心中百感交集。
有为弟弟年纪轻轻便得此重任的欣喜与骄傲。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切的担忧,如同冰水浇在心头。
「锦衣卫佥事……专司清查田亩税赋……这差事,是能轻易做的么?」
徐辉祖似乎已经看到,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将聚焦在弟弟身上。
地方豪强、朝中勋贵、乃至皇亲国戚,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都将因这“清查”二字而被触动。
徐增寿要面对的,是一张庞大而坚韧的利益网络。
他虽然性子比过去沉稳了许多,但毕竟年轻,面对那些老谋深算的地方势力、诡谲难测的官场倾轧,能否应对自如?
更遑论,陛下与太子虽已首肯,但朝中反对新政的暗流,绝不会因此平息。
弟弟此刻被推到前台,成为新政的“先锋”与“利刃”,无疑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这锦衣卫佥事的官袍,既是荣耀,也可能成为招致无数明枪暗箭的靶子。
看着弟弟眼中那簇因为被赋予重任而燃烧的火焰,徐辉祖心中那丝属于兄长的疼惜与忧虑,几乎要压过一切。
但他终究是徐辉祖,是魏国公,是家族掌舵之人。
他很快将那份过于外露的忧心压入心底,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只是眼神深处,沉淀着更为复杂的情绪。
「罢了。」
徐辉祖在心中长叹一声。
「陛下、太子、太孙,三代帝王之意已决。」
「更何况,妙锦已被定为太孙妃,徐家的未来,已与太孙殿下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与国同休,再无退路。」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有勇往直前。」
「增寿能得此机遇,是风险,更是机遇。若能在此事上立下大功,于国于家,于他个人前程,皆大有裨益。」
「为今之计,唯有遵令行事,竭尽全力,助殿下成此大业!」
心念电转间,徐辉祖已有了决断。
他需要做的,不是劝阻,而是点醒,是告诫,是让弟弟在热血之外,更要明白肩头的重量与脚下的荆棘。
“增寿。”徐辉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殿下信重,委你以如此重任,是徐家之幸,亦是你个人难得的机遇。你要时刻谨记,你如今已非单纯的魏国公府次子,而是陛下与太孙殿下推行新政的先锋,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
闻言,徐增寿神色,顿时一凛,收敛了方才的些许激动,正色道:“大哥教诲,弟弟铭记于心。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殿下所托,亦不辱没徐家门楣。”
徐辉祖微微颔首,弟弟能立刻领会他话中“慎言慎行”的要点,这份敏锐,让他稍感宽慰。
“你能明白此点,为兄便放心些许。”徐辉祖端起已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让微苦的茶水平复心绪。
他继续道:“清查田亩,改革税制,此事牵连之广,阻力之大,远超你想象。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多少人在等着看你的笑话,甚至……等着抓你的错处。”
“你此去,不仅要查案,更要懂得保全自身。遇事多思,多向蒋瓛请教,此人能得陛下信重,执掌锦衣卫,绝非易于之辈,有他相助,许多事能少走弯路。”
“是,殿下也吩咐,蒋指挥使会从旁协助。”徐增寿点头。
徐辉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徐增寿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方才你说,殿下命你查的第一桩案子,是安庆公主府的驸马都尉,欧阳伦?”
“正是。”徐增寿点头,将朱雄英所言欧阳伦涉嫌走私茶马、兼并土地、纵仆行凶等事,简要说了一遍。
徐辉祖听完,沉默了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欧阳伦,安庆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皇亲国戚!
安庆公主乃是朱元璋与马皇后嫡女,身份尊贵,非同一般。
查他?这已不仅仅是查一个违法勋贵,更是要将刀锋,指向了天家外戚,指向了皇室颜面!
徐辉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光滑的扶手,眼中神色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潭。
“殿下既然有命,你自当遵令而行。”徐辉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似是经过千钧之力的锤炼,“但你要记住,此案涉及天家,涉及公主殿下,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你要查,就必须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证据,要确凿如山,经得起任何推敲,任何人质疑。”
“人证、物证、账册、口供,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绝不可有丝毫疏漏,更不可因急躁冒进而授人以柄。”
徐增寿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弟弟省得。定当步步为营,务求铁证。”
“不止如此。”徐辉祖摇头,目光更加锐利,“我要你记住八个字——‘公正客观,不偏不倚’。”
“此案,你只对事实负责,只对证据负责,只对国法负责。不可因欧阳伦是驸马,是皇亲,便心生畏惧,不敢深查;亦不可因急于完成任务,或是心存其他念头,而妄加揣测,罗织罪名。”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你要查的,是欧阳伦有无触犯国法。有,则依律上报;无,则还人清白。此中分寸,务必拿捏精准。”
“尤其是在涉及安庆公主殿下是否知情、是否参与等事上,更要慎之又慎,除非有铁证指向,否则绝不可妄加牵连。”
“记住,你是去查案,不是去搅动天家风云。一切,以实证为凭,以国法为尺。”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兄长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将他心中那点因“奉旨查案”而可能产生的躁动与冒进彻底浇熄。
他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违法的驸马,更是一个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微妙局面。
“大哥,我明白了。”徐增寿的声音也变得沉稳起来,“此去徽州,我定当秉持公心,唯证据是从。绝不会因身份而畏缩,亦不会因情势而冒进。一切,皆依国法,如实查证,如实上禀。”
看着弟弟眼中褪去热血、换上冷静与坚定的光芒,徐辉祖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
他能教的,能提醒的,已然尽数道出。剩下的路,需要徐增寿自己去走了。
“你能作此想,为兄便放心了。”徐辉祖语气缓和了些,“记住,徐家的根基,在于忠君体国,在于实心任事。”
“你此去,代表的不仅是锦衣卫,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殿下推行新政的意志。事要做实,案要查清,但锋芒,可暂藏于鞘中。待证据确凿,雷霆一击之时,自有殿下与陛下圣裁。”
“是!”徐增寿起身,郑重向兄长行了一礼,“多谢大哥教诲,增寿必不负兄长期望,不负殿下重托,亦不负我徐家忠义之名!”
徐辉祖也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叮嘱与期许,尽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去吧,早些准备。此去徽州,山高路远,暗流涌动,务必小心。”徐辉祖最后道,声音里终究是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多带些得力可靠的人手。府中亲兵,你可挑选一些。记住,保全自身,方能成事。”
“弟弟记下了!”徐增寿感受着兄长手掌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更坚定了前行的决心。
他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开书房,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
徐辉祖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弟弟消失在回廊尽处的背影,久久未动。
深冬的夜风吹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袍,抬头望向夜空,那里寒星点点,寂寥而高远。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查驸马,清积弊……殿下啊殿下,您这是要下一盘翻天覆地的大棋啊。」
「增寿,为兄能教你的,已然尽数教了。」
「前路艰险,望你好自为之,持心如秤,依法而行。」
「徐家的未来,满门的荣辱,都将系于你此番徽州之行的分寸之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入寒冷的夜风,消散无踪。
唯有书房内跳跃的烛火,将他凝重而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