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洪武二十年的最后一个月便在紧张的筹备与调兵遣将中匆匆而过。
朝廷征讨鞑靼、瓦剌的大军已陆续开拔,旌旗北指,铁骑踏雪,奔赴那广袤的草原战场。
徐增寿亦早已轻车简从,持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腰牌与密令,悄然离京,秘密前往徽州,去执行那桩注定牵动无数人命运的要案。
西南边陲,沐英坐镇云南,对吐蕃的军事行动也已如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这一年,洪武二十年,注定将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辽东女真诸部彻底平定,纳入大明版图;高丽王朝在威压与怀柔下最终臣服,去其国号,内附称臣;北伐大军犁庭扫穴,彻底覆灭北元王廷,终结了前元最后一面法统旗帜。
更令人振奋的是,那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历经劫波,终于重归汉家!
四海之内,无不称颂大明武功之盛,直追汉唐。
与此同时,海疆亦捷报频传。
燕王朱棣跟随朝廷庞大的官营船队扬帆海外,开拓万里波涛;东瀛之战尘埃落定,自此成为大明的东瀛布政使司,石见银山那令人目眩的财富被牢牢掌控,如汩汩银流,开始源源不断地注入大明的国库与内帑。
吐蕃、鞑靼、瓦剌三地的攻伐即将正式展开,不出意外,很快便将正式纳入大明版图。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的方略已定下基调,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与切口。
新式学堂、驿路整饬、工坊革新、海关厘定……一项项新政在稳妥中推进,整个大明帝国,如同经历了一场由内而外的洗礼,呈现出一种蓬勃向上的旺盛生命力。
国库日渐丰盈,军力冠绝当世,民心渐趋安定,当真有了几分超越汉唐鼎盛时期的气象。
这一日,岁末天寒,紫禁城内却暖意融融。
坤宁宫中,一场小型家宴正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进行着。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严寒。
桌上摆着不算奢华却十分精致的菜肴,多是马皇后和常氏亲自指点小厨房做的家常口味。
朱元璋只一身常服,端坐主位,脸上带着罕见的笑意。
马皇后坐在他身侧,鬓边虽已见银丝,但气色红润,眼神慈和。
太子朱标与太子妃常氏坐在下首,朱雄英则带着弟弟朱允熥坐在另一侧。
一家人围坐一桌,笑语晏晏,确是难得的温馨时光。
朱标今日心情极好,亲自为父皇母后斟了杯温热的金华酒,又给朱雄英也倒了一小杯,感慨道:“回想这一年,我大明变化之巨,当真令人恍如隔世。北逐残元,东平倭国,南收高丽,西慑吐蕃……四海宾服,万国来朝,此等武功,自汉唐之后,未有也。”
他望向朱雄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自豪:“更难得的是,内政革新,亦在稳步推行。新式学堂启民智,驿路通畅活商脉,海关厘定增税源,工坊革新出奇物……”
“还有你提出的诸多长远之策,虽未全面铺开,然其利国利民之效,已可预见。如今我大明,国库丰裕,仓廪充实,军力强盛,民心渐安,当真是一派鼎盛新气象!此皆我儿谋划之功!”
朱元璋听儿子夸孙子,比夸自己还高兴,捋着短须,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咱大孙,就是有本事!比咱当年强!比你也强!”
这话说得直白,却充满了骄傲。
马皇后也笑着点头,看着英气勃发、沉稳有度的长孙,满眼都是慈爱:“英儿确是天纵奇才,不仅通晓军国大事,对百姓民生也处处留心,这份仁心,最是难得。”
常氏则温柔地看着儿子,眼中既有骄傲,更有为人母的疼惜。
她轻声道:“只是英儿太过操劳了,小小年纪,便要思虑这般多军国大事,瞧着都比去年又清减了些。今日家宴,可要多吃些。”
说着,便夹了一筷子朱雄英爱吃的葱烧羊肉到他碗里。
朱允熥听得一知半解,但见大人们都在夸赞兄长,也拍附和道:“大哥最厉害了!比戏文里的诸葛亮还厉害!”
朱雄英被家人这般夸赞,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忙道:
“父王过誉了,皇爷爷、皇祖母、母妃抬爱了。孙儿只是偶有些想法,具体施行,全靠皇爷爷、父王圣心独断,靠朝中诸位大臣用心办事,靠前方将士用命拼杀,孙儿岂敢独揽其功?”
说完,他轻轻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熥弟,不可胡比。 ”
朱标闻言,更是欣慰,又欲再言这一年的种种变革与展望。
马皇后与常氏对视一眼,婆媳二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会心的笑意。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臂,打断了朱标的话头,笑道:“好啦好啦,标儿,今日是家宴,难得咱一家人能这般齐整、安安心心坐在一起吃顿饭,那些朝堂上的军国大事,暂且放一放。说点家常,说点喜事。”
常氏会意,也温婉笑道:“母后说的是。今日只叙家常,不论国事。”
她目光含笑,望向朱雄英,又看看马皇后,意思不言而喻。
见状,马皇后立即接过话头,看着朱雄英,眼中满是期待,语气带着几分催促的慈祥:“英儿啊,你看,这洪武二十年眼瞅着就过去了,翻过年,你可就十四了,虚岁都十五啦!寻常百姓家的儿郎,这个年纪,好些都当爹了。”
她顿了顿,见朱雄英似乎想开口,又笑眯眯地接着道:
“你和徐家那丫头,妙锦,已然定下了亲事。那丫头模样好,性子稳,又聪慧懂事,还帮着你打理着好些产业,是个极好的。”
“皇祖母瞧着,你们俩是越看越般配。这亲事既然定了,不如早些办了?也好了却皇祖母和你母妃一桩大心事。”
说着,她脸上露出憧憬的笑容,拍了拍旁边朱元璋的手背:
“你皇爷爷和咱,年纪都渐渐大了,就盼着能早日抱上曾孙,享享天伦之乐。趁着咱这身子骨还算硬朗,还能动弹,到时候啊,还能帮着你们带带娃娃呢!你说是不是,重八?”
常氏也连忙笑着附和:“母后说得是。英儿,过了年就十四了,这年岁成亲,也不算早。徐家丫头是极好的,早些完婚,也早些安心。宫里也好添些喜庆。”
朱雄英闻言,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今日这“催婚”才是家宴的主题。
他心中不由苦笑:
「皇祖母,母妃,这是真等不及了。」
不过他也理解,老人家盼着孙辈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乃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他对徐妙锦也颇有好感,那个聪慧坚韧、偶尔又会脸红的少女,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若能娶她为妻,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满面笑容的祖母和母亲,又瞥了一眼旁边笑呵呵看戏的父亲,最后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朱元璋。
「只是如今朝廷大军北伐西征,战事未平,摊丁入亩等新政更是刚刚起步,徐增寿还在徽州秘密查案,此时大张旗鼓办婚礼,似乎并非最佳时机。」
「至少,也等北边和西边的战事有个眉目,大局更稳些才好。」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不好直接反驳皇祖母和母妃充满期待的提议。
两位至亲一片热心,他若直接以“国事为重”推脱,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也让这温馨的家宴扫了兴。
正有些为难间,朱雄英灵机一动,悄悄抬起眼,朝着主位上的朱元璋眨了眨眼,眼神里传递出清晰的求助信号,心声同步响起。
「皇爷爷,您快说句话呀!」
朱元璋看将席间众人的对话、表情,尤其是宝贝大孙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孙子的心声也是一字不落的传入了他的脑海。
「嘿,这小子!」
他心中暗笑,又是欣慰又是得意。
「在想着自己终身大事的时候,还能把心挂在国事上,挂着前线将士,挂着新政大局。」
「这份心思,这份担当,不愧是咱的孙子,不愧是大明的皇太孙!」
「嗯,晓得轻重缓急,晓得顾全大局,好!」
「还知道跟咱使眼色求助,倒是机灵,知道找咱解围。」
朱元璋心念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清了清嗓子。
“嗯,皇后说得在理。”朱元璋先肯定了马皇后的话,“徐家那丫头,咱看着也确实不错,配得上咱大孙。这婚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马皇后和常氏都笑着点头。
“不过嘛……”朱元璋拖长了音调,瞥了一眼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大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秀英啊,你也知道,眼下朝廷大军正在北边和西边用兵,鞑靼、瓦剌,还有吐蕃,这都是大事。”
“虽说前线将士用命,朝廷筹划周密,但毕竟仗还没打完,捷报还没传回来。这个时候,若是大张旗鼓地办太孙的大婚,虽说也是喜事,但总归是有些……嗯,不够圆满。”
他见马皇后欲言又止,又温声道:“咱的意思是,这婚事肯定要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咱大明又添一桩大喜事!”
“但也不急在这几个月。等北边、西边的战事平定了,捷报传回来了,咱大明疆域稳了,再借着那股喜庆劲儿,给英儿把婚事热热闹闹地办了!到时候,那是喜上加喜,普天同庆!秀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马皇后听了,仔细一想,也觉得朱元璋说得在理。
她是深明大义的一国之后,自然知道国事为重。
眼下确实不是大办婚礼的最佳时机,等战事平定,四海升平之时再办,确实更加圆满,也更显得皇家重视。
她点了点头,笑道:“还是重八想得周到。是这么个理儿,是这么个理儿。那便再等等,等咱们大明的将士们打了胜仗回来,再办这桩喜事!到时候啊,更要办得热闹!”
常氏见公公婆婆都如此说,自然也笑着称是。
朱元璋这才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向朱雄英,故意问道:“大孙,你觉得皇爷爷这么安排,怎么样啊?”
朱雄英心中大石落地,心中暗忖:
「皇爷爷真是配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腼腆和恭敬的笑容,起身拱手道:“孙儿全凭皇爷爷、皇奶奶、父王、母妃做主。”
“哈哈,好,那就这么定了!”朱元璋畅快一笑,举杯道,“来,为了咱大明今年的赫赫武功,为了来年的太平喜事,咱一家人,共饮此杯!”
“共饮此杯!”朱标笑着举杯。
马皇后和常氏也含笑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朱允熥见状,也忙不迭地捧起自己的小杯,学着大人的样子,脆生生道:“共饮此杯!”
一家人笑着碰杯,温馨和乐的气氛充满了整个坤宁宫。
窗外的寒风似乎也被这屋内的暖意驱散,洪武二十年,便在这家宴的欢声笑语与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唯有那北疆与西陲的烽火,与徽州暗处的波澜,预示着新的一年,依旧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