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锦姝正看着内务府新呈上来的各宫份例册子。
秋竹在一旁伺候,时不时添一添茶。
见锦姝翻到温淑妃那一页时微微顿住,便轻声道:“娘娘,淑妃娘娘那边,可要添些什么?”
锦姝摇了摇头:“按例便是。她有孕,内务府自然会多照看,不必我特意吩咐。”
秋竹应了,又道:“娘娘,宋嫔那边倒是安分得很,这几日连殿门都没出,只让宫女去太医院取药。”
锦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宫里,安分的人才能活得久。宋嫔若真明白了这个道理,往后日子便好过了。
正说着,外头通传,说陛下驾到。
锦姝起身相迎,姜止樾已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身石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神色却还算平和。
“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锦姝递了茶过去,温声道,“前朝不忙?”
姜止樾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靠在引枕上,长长舒了口气:“忙里偷闲,过来歇歇。”
锦姝在他身侧坐下,也不多问,只静静陪着。
过了许久,姜止樾忽然开口:“淑妃有孕的事,你知道了吧?”
锦姝点了点头:“知道了。这是喜事,我已让人送了贺礼过去。”
姜止樾“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宋嫔那边,也让人好生照看着。”
锦姝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都吩咐下去了。”
姜止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日光正好。暖阁里一片静谧,只有茶水微微沸腾的声响。
锦姝静静坐在他身侧,心中却暗暗想着什么。
皇帝今日过来,怕不只是为了歇歇。
果然,过了许久,姜止樾又开口了:“江怀那边,这几日递了好几个折子。”
锦姝眸光微动:“茶税的?”
“嗯。”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语气淡淡的,“他倒是有些本事,查出了几桩陈年旧账,牵扯了好几个人。那几个老臣,如今都坐不住了。”
锦姝听着,没有说话。
姜止樾继续道:“那几个老臣,都是先帝朝留下来的。这些年倚老卖老,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江怀递了折子,把他们的烂账翻了出来,倒是个好机会。”
“你打算如何?”
姜止樾沉默片刻,才道:“再看看。江怀若真能把这些事办妥了,我不介意给他挪一挪位置。”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江怀这一步棋,走得确实高明。若真能借此机会入了皇帝的眼,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只是妍婕妤那边……
她想了想,“妍婕妤……”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怎么?担心她借她父亲的势生事?”
锦姝摇了摇头:“我只是随口一问。”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缓缓道:“她倒是个安分的。这几日除了去霓裳宫走动,便是待在自个儿殿里,不怎么出门。”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
——
五月的风一日比一日暖,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缀满枝头。
各宫妃嫔们走动得勤了些。
温淑妃有孕,去延禧宫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宋嫔那边虽冷清些,也有按例送礼的。
倒是瑾昭仪,这几日忽然活跃起来,时常带着五皇子和三公主去御花园里走动,遇见各宫妃嫔,便停下来说几句话,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一日,瑾昭仪正带着两个孩子在水榭边喂鱼,远远瞧见温淑妃扶着宫女的手,缓缓朝这边走来。
瑾昭仪眸光微动,随即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淑妃怎么出来了?”
她笑意盈盈,“太医不是让你好生歇着么?”
温淑妃停下脚步,“躺得久了,出来透透气。瑾昭仪这是带着五皇子和三公主喂鱼?”
瑾昭仪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可不是。延哥儿和沅姐儿在殿待不住,非要出来玩。臣妾想着天气好,便带他们出来转转。”
温淑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五皇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水榭边,小手攥着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往水里撒。
三公主则趴在他身侧,伸着小手想去够水里的锦鲤,被一旁的宫女轻轻拉住。
“五皇子倒是稳重。”温淑妃温声道。
瑾昭仪笑了笑,目光落在温淑妃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淑妃这一胎可还安稳?太医怎么说?”
温淑妃下意识抚了抚小腹,温声道:“太医说胎象稳固,让好生养着便是。”
“那就好。淑妃是有福气的人,这一胎必定顺顺当当的。”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温淑妃便告辞了。瑾昭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噙着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青絮在一旁低声道:“娘娘,淑妃娘娘这一胎……”
瑾昭仪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她有孕是她的事,与本宫何干?”
青絮不敢再言。
瑾昭仪回到水榭边,在石凳上坐下,望着湖面出神。
温淑妃有孕,宋嫔有孕,这宫里,有孕的越来越多了。
可她呢?
她入宫这些年,只得了一子一女。延哥儿身子弱,太医说要好生将养,往后能不能养得壮实还未可知。沅姐儿倒是康健,可到底是个公主。
她原想着,有祖父撑腰,往后日子好过了,再生一个便是。可如今看着温淑妃和宋嫔一个接一个有孕,她这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青絮,”她忽然开口,“你说,表哥这些日子,可曾翻过谁的牌子?”
青絮一怔,随即低声道:“回娘娘,这几日陛下多在乾清宫批折子,偶尔去凤仪宫坐坐。旁的……倒是没听说。”
瑾昭仪垂下眼帘,没有再问。
去凤仪宫坐坐。
皇后娘娘那里,自然是常去的。温淑妃有孕,不能侍寝;宋嫔有孕,也不能侍寝。余嫔、陈婕妤那几个,陛下又不大爱去。
这么好的机会,陛下却只往凤仪宫去。
瑾昭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咬了咬唇,将那点不甘压了下去。
不急。她告诉自己。不急。
祖父说了,让她稳住。只要她稳得住,往后有的是机会。
……
——
惊鸿殿里,温淑妃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春时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替她扇风。
见温淑妃眉心微蹙,便低声道:“娘娘可是累了?”
温淑妃睁开眼,摇了摇头:“不是累。”
春时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在想瑾昭仪的事?”
温淑妃沉默片刻,才道:“她今日那番话,你听出来了没有?”
春时一怔:“娘娘是说……”
“她说我这一胎必定顺顺当当。”
温淑妃语气淡淡的,“这话听着是恭贺,可我怎么听着,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春时想了想,低声道:“娘娘多心了吧?瑾昭仪不过是客套话。”
温淑妃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瑾昭仪那个人,她入宫这些年,多少是了解的。从前顺国公病重时,她深居简出,从不与人多言。如今顺国公身子大好,她便活跃起来了,说话也多了,笑容也多了,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说得清?
“让人盯着些。”
温淑妃淡淡道,“她那边若有动静,及时来报。”
春时应了,又道:“娘娘,您如今有孕在身,不宜多思。太医说了,要好生养着才是。”
温淑妃点了点头,靠在引枕上,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