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里,锦姝正陪着宸哥儿描红。
煜哥儿被奶娘抱在怀里,小手伸着想去够桌上的毛笔,偶尔吐出几个字。
宸哥儿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倒有几分模样。锦姝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母子俩其乐融融。
秋竹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锦姝手上动作不停,只微微点了点头。
待宸哥儿写完一张字,她才放下笔,让奶娘带两个孩子下去歇息。
“瑾昭仪今日去见了淑妃?”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是。”
秋竹道,“在水榭边遇上的,说了几句话便散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底下人说瑾昭仪回了春和殿后,让青絮去问了内务府。”
秋竹压低声音,“问陛下这些日子翻了谁的牌子。”
锦姝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饮茶。
“她倒是急了。”她淡淡道。
秋竹低声道:“娘娘,瑾昭仪如今有了顺国公撑腰,怕是心大了。”
锦姝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沉默片刻才道:“心大是正常的。顺国公身子大好,她有了倚仗,自然想争一争。”
秋竹觑着她的神色:“娘娘不担心?”
“担心什么?”
锦姝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她争她的,这宫里,谁还没个争宠的心思?可争宠是一回事,生事是另一回事。”
秋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锦姝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
五月末的时候,江家那边又有了动静。
江二爷递上去的茶税折子,终于有了结果。那几个被牵扯出来的老臣,有两个被削了职,一个被罚了俸,还有一个,是江家大房的旧交。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六品员外郎,竟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
凤仪宫内,锦姝正靠在暖榻看书。
秋竹进来禀报完,她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随即翻了一页。
“江怀这一回,倒是出了大风头。”她语气淡淡的。
秋竹低声道:“娘娘,听说二房这回办的差事,陛下很是满意。户部那边有消息说,陛下有意给他挪一挪位置。”
锦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江怀这一步棋,走得确实漂亮。借着整顿茶税,既立了功,又踩了江家大房的老关系。往后江家,怕是要由二房稳稳当家了。
只是妍婕妤那边……
“妍婕妤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她问。
秋竹想了想,道:“还是照常去霓裳宫走动,偶尔去御花园里转转。旁的……倒没听说。”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
春和殿里,瑾昭仪也听说了江怀的事。
她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了青絮的禀报,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青絮低声道:“娘娘,江家二爷这回立了功,妍婕妤那边……”
瑾昭仪睁开眼,目光淡淡的,“她父亲立功,是她父亲的事。她一个庶女,与她何干?”
青絮不敢再言。
瑾昭仪重新闭上眼,可心里却暗暗盘算起来。
江怀立功,妍婕妤往后在宫里的日子便更好过了。她本就与惠昭媛走得近,如今又有了父亲的助力,往后怕是要更得宠些。
惠昭媛、妍婕妤,还有皇后娘娘——她们几个凑在一起,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而她呢?
她有祖父撑腰,有延哥儿傍身,本不必怕谁。可这宫里的局势,一日一变,谁知道往后会怎样?
“青絮,”她忽然开口,“去把库房里那匹新贡的云锦找出来,挑几匹鲜亮的,给延哥儿和沅姐儿做几身新衣裳。”
青絮应了,又道:“娘娘,五殿下和三公主的衣裳前几日刚做过,这回要做些什么样式的?”
瑾昭仪想了想,道:“延哥儿素来喜静,做几身素净些的便是。沅姐儿那边,要最鲜亮的颜色,绣最繁复的花样,让她穿着出去,叫人都瞧瞧,咱们春和殿的公主,是什么气派。”
青絮应声退下。
——
六月初二的时候,天气热的厉害。
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挤挤挨挨铺满了半个湖面。
各宫妃嫔们便多了个去处——早晚凉快时,去湖边走走,赏赏荷花,喂喂锦鲤,也算是个消遣。
这一日傍晚,锦姝带着两个皇子去湖边纳凉。
宸哥儿见了荷花便走不动道,非要奶娘摘一朵给他。
奶娘够不着,急得满头是汗。
锦姝看得好笑,正要说话,却见不远处,瑾昭仪也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
三公主穿着身绯红色绣金线芙蓉花的宫装,发髻上簪了支赤金点翠的珠钗,通身鲜亮得很,远远望去,像一团火似的。
五皇子跟在她身侧,穿着身月白色的袍子,安安静静的,倒显得格外素净。
两拨人迎面遇上,各自停下脚步行礼。
锦姝摆了摆手,温声道:“不必多礼。今儿天气好,都出来走走?”
瑾昭仪笑道:“可不是。沅姐儿闹着要来看荷花,臣妾便带她出来转转。”
三公主见了宸哥儿,立刻挣脱瑾昭仪的手,蹬蹬蹬跑过去,仰着小脸看他。
她比宸哥儿小,个子矮了半头,却气势十足,小手一指湖里的荷花,奶声奶气道:“摘!”
宸哥儿眨了眨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湖里的荷花,摇了摇头:“够不着。”
三公主不依,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喊:“摘!摘!”
瑾昭仪在一旁看着,也不阻拦,只笑道:“这孩子,惯坏了,见着什么都要。”
锦姝看了三公主一眼,又看了看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五皇子,心中暗暗想着什么。
两个孩子闹了一会儿,三公主见实在够不着,便撅着小嘴跑回瑾昭仪身边,抱着她的腿撒娇。
瑾昭仪低头哄她,语气温柔得很。
锦姝收回目光,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回凤仪宫的路上,秋竹低声道:“娘娘,三公主那身打扮,可真是鲜亮。”
锦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鲜亮是鲜亮,可一个两岁的孩子,穿得那般招摇,未必是好事。
不过那是瑾昭仪的事,她懒得管。
……
夜里,姜止樾来了凤仪宫。
“江怀那事,你可听说了?”
锦姝点了点头:“听说了。你满意就好。”
姜止樾笑了笑,又道:“那几个老臣,我早就想动一动。只是一直没个由头。如今江怀递了折子,倒是替我省了事。”
锦姝听着,没有接话。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锦姝抬眸看他:“你这话怎么说?”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缓缓道:“江怀是妍婕妤的父亲。妍婕妤与你走得近的惠昭媛走得近。往后她若借着她父亲的势生事,你打算如何?”
锦姝沉默片刻,才道:“她生不生事,是她的事。我只守着规矩办事。她若安分,我便容她。她若不安分……”
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姜止樾看着她,随即笑了。
“你说得对。”
他轻声道,“守着规矩办事,比什么都强。”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映得满室清辉。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