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仓房檐角的露水“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韩小羽揣着铜铃片往柴房走,鞋跟碾过带露的草叶,溅起细碎的水珠——这枚铃片是昨晚小虎递给他的,边缘弯得像月牙,磨得发亮,一看就被人揣了很久。
“韩叔!等等我——”身后传来王麦囤的喊声,小伙子扛着半袋黄豆,粗布褂子被晨风掀起边角,露出结实的胳膊。他几步追上来,布袋在肩头晃悠着,黄豆粒在里面“咯吱咯吱”挤着响,“我娘说这袋是‘顶饱籽’,去年留的种,颗颗能当弹珠打!”
韩小羽停下脚,看他把布袋往柴房门上一靠,腾出双手去解门闩。木栓“吱呀”转了半圈,露出条缝,就见竹筐里的刺猬“嗖”地窜到墙角,背上的刺根根竖起——原是昨晚挪到柴房的小家伙,此刻正瞪着黑豆子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来人。
“别吓着它。”韩小羽伸手按住王麦囤要去拨弄的手,从怀里摸出块南瓜饼——这是今早路过张婶家时,张婶塞给他的,还带着灶膛的暖气。他把饼掰成小块,蹲下身往墙角推了推,“昨儿看它啃谷粒挺香,许是饿了。”
刺猬警惕地嗅了嗅,见两人没动,才试探着挪过来,小爪子抱着饼块啃得欢,刺上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王麦囤看得直乐:“这小东西,倒比我家那只芦花鸡机灵——上次给它喂米,它倒好,一翅膀把米盆掀了,溅得我满脸都是。”
正说着,柴房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小虎拎着竹篮跑进来,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甩成小旗子:“韩爷爷!王大哥!我娘蒸了枣泥糕——”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竹篮“哐当”撞在门框上,里面的糕块“咕噜噜”滚出来,正好落在刺猬面前。
刺猬吓得缩成个球,滚到饼块旁的糕块却被它背上的刺扎住,像缀了块粉红包袱。小虎吐了吐舌头,赶紧捡剩下的糕:“娘说这糕里掺了新磨的小米面,甜得很……呀!它把糕扎住了!”
三人凑过去看,刺猬大概觉得没危险,慢慢展开身子,用小鼻子拱了拱扎着糕块的刺,居然直接往嘴里送——原来它背上的刺不仅能防身,还能当“小叉子”用。韩小羽忍不住笑:“倒省了爪子沾糖霜,比你俩机灵。”
王麦囤正要用手去接小虎递来的糕,忽然听见仓房方向传来“砰砰”的捶打声。“坏了!”他一拍大腿,“准是我爹在敲晒谷场的石板!昨儿说好今早晒黄豆,他定是嫌我们来晚了。”
三人赶紧往外跑,刺猬见状,叼着没吃完的糕块,“嗖”地窜进柴房角落的草堆,只露个刺球在外面。韩小羽回头看了眼,心里想着等会儿得找些干草给它铺个窝,脚下却没停——晒谷场的石板地得趁早刷,不然等日头上来,石板烫得能烙饼,再泼水就容易裂。
晒谷场在仓房后头,用青石板铺成,边缘嵌着半圈石槽,是早年韩小羽的爹领着村里人凿的,专用来挡粮食。此刻韩大伯正抡着青石板锤,“砰砰”地敲着石板缝里的青苔,见三人跑来,直起腰擦了把汗:“来得正好!麦囤去提两桶井水,小羽把那边的竹席摊开,小虎……小虎去把你娘晾的篾席收来,别让露水浸潮了。”
王麦囤拎着水桶往井台跑,井绳在轱辘上“嘎吱”转着,清晨的井水泛着粼粼的光,映得他脸上的汗珠都亮闪闪的。韩小羽蹲在石板上,用丝瓜瓤蘸着水擦石板,青苔被擦下来,混着水在石槽里汇成小水流,带着股清冽的草香。小虎抱着篾席跑过来,席子上还沾着晨露,铺开时“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席眼洒下来,在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韩爷爷,这席子上有小虫子!”小虎忽然指着席子角,一只米粒大的甲虫正顺着席篾爬,她刚要去捏,韩小羽赶紧拦住:“别碰,这是‘看谷虫’,专吃席子上的霉点,留着它,席子不容易坏。”
小虎新奇地看着甲虫钻进席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晒谷场边的蒲公英开了,黄灿灿的像小太阳,韩爷爷要不要摘几朵插在仓房的瓦罐里?”
“好啊,”韩小羽直起身,捶了捶腰,“等会儿晒完豆子,咱去摘——你王大伯最爱这花,说看着就精神。”
说话间,王麦囤提着水回来了,桶沿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正好打在韩小羽擦过的地方,晕开片清亮。“我娘说,黄豆得晒三遍翻两遍,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得盖席子,不然皮会皱。”他边说边把水往石板上泼,水流顺着石板的纹路漫开,冲净了最后一点青苔。
韩小羽把竹席铺在石板上,接过王麦囤递来的黄豆袋,往席子上一倒——黄豆“哗啦啦”涌出来,在席子上堆成座小金山,颗颗圆滚滚的,阳光照在上面,像撒了层碎金子。王麦囤拿着木耙子把豆子摊开,木齿划过席子,发出“沙沙”的轻响,黄豆在齿间滚过,留下均匀的薄毯。
小虎蹲在席子边,用手指把滚到边缘的豆子拨回去,忽然指着远处:“韩爷爷你看!我爹赶着牛车来了,车上好像有个大木筛!”
果然,韩大伯赶着牛车慢悠悠过来,车斗里的木筛“哐当哐当”撞着车帮。“昨儿琢磨着黄豆里许掺了些土坷垃,”韩大伯把车停在晒谷场边,摸出旱烟袋,“过遍筛子,省得碾米时硌着碾盘。”
王麦囤自告奋勇去搬筛子,木筛有他半人高,筛眼比黄豆粒小半圈,正好能漏下碎土。他和韩小羽一人扶着筛边,一人往筛里捧豆子,小虎则蹲在筛下接漏下来的碎土——筛子“咯吱咯吱”晃着,黄豆在里面打着滚,土坷垃被卡在筛眼上,像缀了些灰疙瘩。
“这颗咋这么大?”王麦囤从筛里捏出颗黄豆,比普通豆子大了近一倍,圆滚滚的像颗小珍珠,“怕不是跟绿豆串了种?”
韩小羽接过来一看,笑了:“这是‘母子豆’,里面藏着颗小的呢。留着当种,明年能结一串荚。”他把豆子放进小虎递来的小布袋里,袋口还绣着朵小莲花,是小虎昨晚连夜缝的。
筛完豆子,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石板被晒得发烫。韩小羽让王麦囤把竹席往豆子上搭了半面,像给黄豆盖了层凉棚,“这时候的日头毒,得遮着点,不然皮会焦。”小虎则抱着装母子豆的布袋,蹲在凉棚边,数着布袋上的莲花瓣——一瓣、两瓣……数到第七瓣,忽然指着天空喊:“快看!燕子!”
一群燕子正从仓房屋檐下飞过,翅膀剪着风,“叽叽喳喳”落在晒谷场边的电线杆上。韩大伯磕了磕烟袋:“这是要下雨的兆头,燕子低飞呢。麦囤,去把仓房的门板卸下来——等会儿下雨,正好用门板挡着豆子。”
王麦囤应声跑去,门板“咚咚”撞着墙卸下来,韩小羽和韩大伯合力往豆子旁挪,小虎则把散落的豆子往席子中间拢。刺猬不知什么时候从柴房跑出来,蹲在电线杆下,背上的刺扎着块枣泥糕,正歪着头看燕子。
“这小东西,倒会找地方躲阴凉。”韩小羽笑着指给小虎看,“等下下雨,就把它揣进怀里,别让雨水打湿了刺。”
小虎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刺猬捧起来——小家伙居然没缩成球,只是用小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像在撒娇。她乐得眉开眼笑,用衣襟兜着刺猬,靠在门板旁看大人们忙活。
日头渐渐偏西,云层越积越厚,风里裹着潮气。韩小羽把晒得半干的黄豆往席子中间拢,王麦囤扛着木锨把边角的豆子扫进来,韩大伯则把门板架在石板上,搭成个临时棚子。“这雨怕是得下一阵,”他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正好让豆子吸点潮气,省得太干,碾的时候碎成末。”
小虎抱着刺猬,坐在棚子下数布袋上的莲花瓣,忽然想起什么:“韩爷爷,那母子豆放哪儿了?别被雨淋湿呀。”
韩小羽从怀里掏出小布袋,袋口系得紧紧的,还沾着他的体温:“在这儿呢。等雨停了,咱把它埋进菜园子的篱笆根下,来年准能长出片豆苗。”
雨点“噼啪”打在门板上,像无数只小手拍着节奏。刺猬在小虎怀里抖了抖,把扎着的糕块往嘴里送,韩小羽看着这场景,忽然想起年轻时跟爹晒豆子的光景——那时候爹也总把好豆子揣在怀里,说“得用体温焐着,才长得旺”。
雨声里,黄豆在席子上轻轻呼吸着,布袋里的母子豆沉睡着,刺猬啃糕的细碎声响混着雨点的节奏,像支温柔的曲子。韩小羽靠在门板上,听着王麦囤和小虎聊着明年的豆苗会长多高,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晒了又润了的豆子,得经着日晒雨淋,才能酿出最扎实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