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敲在棚子的油布上,起初是密密的“嗒嗒”声,像谁用指尖轻叩着铁皮,后来渐渐稀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滴——答”,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一声落在王麦囤的草帽上,惊得他怀里的黄豆粒滚下去两颗。
“停了?”王麦囤扒开油布角往外瞅,阳光正从云缝里挤出来,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投下亮晃晃的补丁。他把草帽往头上一扣,露出俩眼睛,嘿嘿笑了两声:“老天还算懂事,知道咱的豆子等着晒呢。”
韩小羽正蹲在竹席边翻豆子,指尖捻起颗饱满的,对着光看——豆壳被雨水洗得发亮,淡金色的外皮上还挂着水珠,像裹了层薄玻璃。“得把黏在一块儿的掰开,不然捂久了要发芽。”他说话时,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昨儿守着豆子晒到后半夜,眼下还泛着点青黑。
“我来我来!”小虎从草垛上蹦下来,辫子上的红绳甩得像小旗子。她抓过木耙子,学着韩小羽的样子往豆子堆里插,却没掌握好力道,耙齿勾住了好几颗,扯得豆壳都裂了。“哎呀……”她吐了吐舌头,赶紧用手去捡,指腹蹭过豆壳上的绒毛,软乎乎的。
韩小羽伸手按住她的耙子:“慢着,得顺着纹路走。”他握住小虎的手,带动着木耙轻轻划开豆堆,那些黏在一起的豆子就像听话的孩子,顺着力道散开,露出底下潮润的内里。“你看,它们怕疼,得哄着来。”
小虎的脸有点红,鼻尖蹭到韩小羽的袖子,闻到股淡淡的皂角味。她小声说:“韩爷爷,豆子也会疼吗?”
“咋不疼?”韩大伯不知啥时候蹲在棚子角,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万物都有灵性。你小时候摔了跤哭鼻子,豆子被捏碎了,也会淌‘眼泪’呢——那浆水,就是它们的泪。”
王麦囤扛着竹筛从仓房出来,听见这话乐了:“大伯,您又哄小孩。豆子淌浆是因为饱满,就像咱囤里的玉米,越瓷实的,掰开来浆越足。”他把竹筛往地上一搁,筛底“咚”地撞在石板上,震得周围的豆子跳了跳,“韩叔,筛豆子不?把碎壳筛出去。”
韩小羽点头,抱起半筐豆子倒进筛子。王麦囤赶紧伸手搭住筛沿:“我来摇!”俩人一左一右抓着筛子晃悠,豆子在筛子里“哗啦哗啦”打着转,碎壳和土粒从筛眼漏下去,落在铺好的报纸上,像撒了把碎芝麻。
“慢点儿,别把好豆子晃出去了!”韩小羽稳住筛子,指尖在王麦囤手背上拍了下。王麦囤嘿嘿笑,力道却收了些,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曲子,是村头广播里常放的《打麦歌》。
小虎蹲在报纸旁,把漏下来的碎壳捡起来,堆成个小土堆。忽然“呀”了一声,从碎壳里捏出只七星瓢虫,红底黑点的壳被泥糊了大半,正费劲地蹬着腿。“它好像受伤了。”她捧着瓢虫跑到韩小羽跟前,掌心拢得小心翼翼。
韩小羽停下筛豆子的手,往小虎掌心瞅了眼:“没事,翅膀没断。找片干净的叶子,让它歇歇就好了。”他指了指棚子外的向日葵,“去摘片最嫩的,那边晒得着太阳。”
小虎跑出去时,辫子甩得老高。韩大伯看着她的背影,磕了磕烟锅:“这丫头,随她娘,心细。”他年轻时跟小虎娘搭过伙割麦子,那姑娘也是这样,见着受伤的麻雀都要捧回家养着。
王麦囤筛完豆子,额头上渗了层薄汗,他抹了把脸问:“韩叔,晌午吃啥?我娘蒸了菜窝窝,要不要送两个来?”
“不用,”韩小羽往灶房瞅了眼,“我早上焖了南瓜粥,配着咸菜吃正好。”他起身往灶房走,步子不快,裤脚沾着的豆壳随着动作往下掉。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响,揭开盖子,南瓜的甜香混着米香漫出来,黄澄澄的粥里浮着层油皮。
“真香啊!”王麦囤的鼻子使劲嗅了嗅,“韩叔,您这手艺,比我娘强多了。我娘做的南瓜粥总带点糊味。”
“那是你娘忙着喂猪,火上没看住。”韩小羽盛了碗粥,往里面撒了把白糖,“端给大伯。”
韩大伯接过粥,吹了吹,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甜丝丝的,得劲儿。”他看了眼外面的日头,“等会儿日头毒了,豆子得挪到棚子底下晒。小虎她娘昨儿来说,村西头的豆子就因为贪晒,被晒裂了壳,出芽率低了一半。”
“知道了大伯。”韩小羽应着,给小虎也盛了碗粥,碗边摆了颗腌梅子。这丫头怕烫,总爱先把梅子含在嘴里,酸得眯起眼,像只偷吃到醋的小猫。
正说着,小虎抱着向日葵叶跑回来,叶子上的瓢虫已经爬起来了,正慢慢往叶尖挪。“它动了!”她把叶子放在豆堆旁的木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王麦囤凑过去看,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吓得瓢虫“嗖”地窜到叶背面。“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捂住嘴,逗得小虎直笑。
韩小羽端着粥碗走过来,看了眼瓢虫:“再过半个时辰,它就能飞了。”他把粥递给小虎,“快吃,粥要凉了。”
小虎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却还黏在向日葵叶上。粥里的南瓜煮得糯糯的,米香裹着甜,她忽然问:“韩爷爷,豆子晒好了,要种到地里去吗?”
“嗯,”韩小羽点头,指着竹席上那些饱满的豆子,“这些是留种的,得晒到咬起来‘咔嚓’响才行。种下去明年收了,又能磨豆浆、做豆腐,还能给你炒豆子吃。”
“那……”小虎咬着勺子,“瓢虫会不会帮咱们看着豆子?不让虫子吃它们?”
韩大伯在旁边接话:“会啊。瓢虫是豆子的好朋友,专吃啃豆子的蚜虫。它们啊,就像咱村里的联防队,各司其职,才能把日子过顺了。”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晒得石板发烫。韩小羽和王麦囤把豆子往棚子底下挪,竹席拖在地上“沙沙”响。豆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偶尔有几颗蹦到外面,小虎就跑过去捡回来,放进专门的布袋子里——那是她央求娘缝的,上面绣着只小兔子,说是要装“最乖的豆子”。
韩小羽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儿他也总爱捡落在外面的豆子,爹就站在旁边笑,说他“捡芝麻丢西瓜”。可等豆子种下地,最先发芽的,偏偏是他捡回来的那些散豆。
“韩叔,您看!”王麦囤忽然指着天空,“燕子!”
一群燕子正贴着豆堆飞,翅膀扫过豆壳,带起阵小风。它们嘴里叼着虫子,大概是要回巢喂雏鸟。韩小羽抬头看了会儿,说:“快到割麦的时候了,燕子忙着囤粮呢。”
韩大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我去看看麦场的石碾子,该修修了。小羽,豆子晒到傍晚翻一遍,别忘喽。”
“知道了大伯。”
韩大伯走后,棚子里安静了些,只有豆子偶尔滚动的“咕噜”声,还有小虎轻轻的哼唱。王麦囤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弹弓,正瞄准远处的麻雀,被韩小羽一把按住:“别闹,惊着豆子。”
王麦囤嘿嘿笑,收起弹弓帮着翻豆子。他的手劲大,翻得又深又匀,底下潮点的豆子全露了出来,接受日头的烘烤。“韩叔,今年雨水足,豆子准能增产。到时候给小虎做两双豆面布鞋,软和。”
“行啊,”韩小羽应着,“再给你娘做袋豆粉,她不是总说胃里泛酸吗?”
小虎听着,忽然说:“我要学做豆腐!韩爷爷,您教我好不好?”
韩小羽笑了:“等豆子收了,就教你。先学磨浆,磨得细了,豆腐才嫩。”
“耶!”小虎蹦起来,辫子上的红绳扫到豆堆上,带起颗豆子,正好落在她的粥碗里。她捡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咯嘣一声咬碎了。
“甜吗?”韩小羽问。
“甜!”小虎咧着嘴笑,嘴角沾着点粥渣,像只偷吃了蜜的小松鼠。
日头慢慢往西斜,豆子的香味越来越浓,是那种被阳光烤出来的、带着点焦香的甜。韩小羽把最后一片豆子翻过来,看它们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心里忽然踏实得很。就像这豆子,经了雨,晒了太阳,被耐心地照料着,总能结出好果实。
王麦囤躺在草堆上打盹,嘴里还嘟囔着“豆子……豆浆……”。小虎趴在木板上,看着瓢虫展开翅膀,一圈圈绕着豆堆飞,小声数着圈数。韩小羽靠在棚柱上,看着这一切,手里捻着颗最圆的豆子,指尖传来干燥的、带着温度的触感。
远处的麦浪翻着金波,燕子的翅膀剪过晚霞,灶上的南瓜粥还温着,棚子里的豆子香混着泥土味,漫得老远老远。这日子,就像筛子里漏不下去的好豆子,饱满,实在,嚼着有甜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