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赞成？可许丛山也没有明确反对，甚至还让列为候选人。
是赞成？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又完全不像是对自己前秘书应有的态度。
还是说，许丛山觉得任正浠太年轻，在他这个位置上不好直接表态支持，免得落人口实？
金耀才思来想去，觉得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但既然是猜测，就始终隔着一层，没法真正放心。
金耀才后来甚至还准备了第二人选，万一任正浠的提议通不过，也好有个备选。
到省委常委会正式讨论常务副部长人选那天，金耀才坐在会议室里的心情，说好听点叫忐忑，说难听点，就是他心里根本没有底。
会议进入研究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人选议题后，金耀才按照程序，把任正浠的履历和推荐理由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金耀才端起了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捕捉到一点信号。
当时金耀才介绍结束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片刻的沉静。
许丛山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和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倾向。
其他常委们有的低头看桌上的材料，有的端着茶杯慢慢抿着，有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第一个开口表示支持的，居然是省委副书记陈冉。
陈冉说话的语调不高，语气却异常笃定，他认为任正浠虽然年轻了一些，但工作能力突出，履历扎实完整，完全符合省委推进干部年轻化、专业化的选人用人导向，建议省委予以重点培养和大胆使用。
陈冉的话音刚落，胡文峰紧跟着也表了态，他的态度比陈冉还坚定几分，他详细列举了任正浠从晋宁县到安武市，再到甘单市的具体工作表现。
他的评价是任正浠抓经济有一套，搞组织工作也有深度，关键是有改革意识，敢担当，放在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位置上，能更好地结合地方实际推进干部改革工作。
再然后是省纪委书记李永希，省长陈一新，还有其他几位常委，一个接一个地表示赞同。
一圈下来，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金耀才的预期。
在提交人选之前，他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是，只要反对的人不超过三个，他就有把握把任正浠推上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除了许丛山未表态外，其他常委居然零反对。
其他常委都表完态后，会议室里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许丛山身上。
许丛山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他把手中的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看了看第一页，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缓冲。
然后他抬起眼皮，缓缓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随后将材料缓缓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既然大家都觉得可以，那就这么定了吧。”
就这么一句话，任正浠的常务副部长，便尘埃落定了。
可在许丛山说完这句话后的那一瞬间，金耀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
许丛山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轻松。
那种轻松不同于看到一个棘手问题终于解决时的欣慰，而更像是一个亲自参与了布局却又从头到尾不敢提前袒露心思的人，在看到结果终于如愿落地之后，从心底里涌上来的那种踏实的、确定了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常委会结束后，金耀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把从最初找许丛山通气、到许丛山那句模棱两可的上会讨论讨论、再到常委会上许丛山最后一个表态时的眼神，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捋一遍，就多看清一层许丛山的心思。
直到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之后，金耀才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当初可能想岔了。
他之前以为许丛山不直接表态，是因为任正浠太年轻，许丛山不愿意带头支持一个29岁的正厅级。
可现在看来，年龄只是其中一层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真正让许丛山不愿意直接表态的，就是因为任正浠曾经是他的秘书。
许丛山不是因为不信任任正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了解任正浠，太清楚任正浠身上的潜力，也太清楚这步棋一旦走错，他许丛山将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带来多大的影响。
秘书这条线，在官场里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是领导了解基层情况的延伸触角，用不好，就成了领导培植个人势力的铁证。
许丛山是省委书记，他要是在常委会上，率先表态支持自己的前任秘书担任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在别人眼里就是另一种味道了。
说得轻一点，是偏爱旧部，说得重一点，是任人唯亲，这在一个省委书记的政治形象中是大忌。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上，反腐风暴刚刚席卷了冀北官场，纪委和省纪委还在继续深挖张叶、许正源和卢德兴背后牵扯的线索，全省上下对干部选拔的公平性和透明度空前关注。
在这种背景下，许丛山如果站出来力推自己的前任秘书上位，那无异于是在风口上点灯笼——不怕事少，就怕风大。
一旦许丛山这么做，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个常务副部长是许丛山的人，整个常委会就成了走个过场，那对接下来的干部改革工作推进，以及许丛山的权威是不利的。
许丛山不能冒这个险，所以许丛山才选择了最隐晦也最稳妥的方式。
他一个字不多说，一个态度不明示，把任正浠推上常委会的议程，却完全不亲自出面推动。
整个方案由金耀才在组织和人选上全权操作，靠任正浠自己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实打实的政绩，以及各方面对他在改革中表现出来的能力的认可，来让其他常委们自己去衡量、自己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