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丛山赌的就是任正浠这些年攒下的能力和口碑，在没有任何人施加影响的情况下，也能凭自己的分量通过常委会的集体审议。
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不用他许丛山说一句话，陈冉、胡文峰、李永希这些人就主动站出来投了赞成票。
这些人跟任正浠的关系各有不同，但在认可任正浠能力这一点上，达成了高度的共识。
许丛山之所以不在他面前明确表态支持，原因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老练得令人叹服。
任正浠实在太年轻，许丛山不可能在私下谈话时就轻易拍板。
当着金耀才的面明确表了态支持，万一将来任正浠在常务副部长的位置上出了什么差池，或是在推进改革的过程中捅了什么娄子，许丛山这个“力主推荐”的名声便算背定了，到时候想摘都摘不掉。
政治责任的标签一旦贴上去，比胶水粘得还牢。
正因为任正浠当过许丛山的秘书，许丛山才更不能在金耀才面前流露出半分倾向性，哪怕是一丝丝的偏向都不行。
一旦许丛山私下里明确首肯任正浠接任常务副部长，这消息只要透出半点风声，在冀北官场这个从来不缺流言蜚语的地方，立刻就会被解读成许丛山要用自己的前秘书，把控省委组织部的人事大权。
这种“秘书政治”的非议，对于一个省委书记而言，是极其不体面、也极其危险的。
它不光关乎个人的清誉，更关乎省委的公信力和干部人事工作的公正性。
许丛山要的是一个经得起所有人检验、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结果，而不是一个被人私下嚼舌根的话柄。
所以他选择不表态，选择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到省委常委会上，让自己的老部下在全体常委面前接受最公开、最透明的检验。
只有所有人都不反对，只有所有人都在充分了解情况后自愿投下赞成票，这个任命才真正经得起推敲，扛得住任何人的质疑。
到了那个地步，旁人再想说闲话，也无从下口。
常委会上，许丛山从头到尾保持着一个省委书记应有的客观与中立，他只在最后时刻，等所有常委都表完态、大局已定之时，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既然大家都觉得可以，那就这么定了吧”，一锤定音。
这样一来，任正浠的任命便是省委常委会的集体决策，绝非他许丛山一个人的意思。
即便有人事后想拿这件事做文章，也挑不到他许丛山半分毛病。
你总不能说省委书记在常委会上认同多数常委的意见，就是任人唯亲吧？
那叫民主集中制，是党章明文规定的基本原则。
而许丛山眼眸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他心里是支持任正浠的，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希望任正浠能坐上这个位置。
但他半分都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当所有常委都表完态、他缓缓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底那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是真切的。
这件事最终的结果，从始至终都是许丛山想要的，只是他不能让任何人看穿这份心思。
想通这一层关节之后，金耀才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心中对许丛山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许丛山这一手，既保全了自身，又成全了任正浠。
既不违背半分组织原则，又不动声色地达成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许丛山不是不支持任正浠，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盼着，任正浠能顺利接下常务副部长这副担子。
他只是用了一种更高明、更稳当、也更经得起推敲的方式去支持，把任正浠推到省委常委会这个聚光灯下，给所有人公平发言的机会，也让所有常委亲眼看看，任正浠这个名字，在冀北省委班子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只有经过了这一关的检验，任正浠才能真正站得稳脚跟，才能让那些心底不服气的人无话可说。
在官场上，有些人表达支持的方式，恰恰是不表态。
金耀才又抽了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到了面前的任正浠身上。
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还在嘶鸣，暑气在玻璃窗上蒸出了微微的波纹。
任正浠依旧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
从金耀才陷入沉思到收回思绪，任正浠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既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显得不耐烦，更没有左顾右盼。
这份定力，让金耀才在心里又暗暗点了一下头。
金耀才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是和刚才的沉默截然不同的笃定：“正浠同志，常务副部长这个担子，从现在起就算是正式交到你肩上了。”
“关于你的分工，我考虑了一下，张叶之前分管的处室和日常工作，你要全部接过去，办公室、干部综合处、干部一处、机关党委、人事处，这几个处室眼下都或多或少还有整顿的收尾工作，你接了之后要尽快理顺，把队伍带起来。”
金耀才顿了顿，再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回桌面时，杯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实的轻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重新锁定在任正浠的脸上，话锋一转：“另外，干部二处和干部监督处，你继续分管，不要丢。”
任正浠脸上依旧是一副沉稳的神情，但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吃了一惊。
办公室管着部机关的财务、后勤、机要保密和公文运转，是整栋大楼的行政中枢。
干部综合处是把关全省干部任免资格的第一道关口，各地市推荐的干部人选，省直厅局呈报的任免请示，首先要经过干部综合处的资格审核。
这个处室的分量在于，它不是决定谁上的，但它能决定谁不能上。
干部一处更是权力最核心的处室，直接负责省直厅局领导班子的日常管理和调整配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