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任正浠心里也有一本账，从宴席散场的时间算起，到林默带人赶到市直各单位，中间不过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这点时间，杨树森的人就算消息递出去了，各单位也就是接到一个模糊的通知，来不及做深入的准备。
那些确实没收到文件的单位，不可能三五分钟内凭空变出一份签收单来，那些竞聘上岗还没有实质性动作的单位，来不及开会布置，更来不及统一口径，顶多是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归拢、把办公室收拾利索罢了。
所以任正浠并不指望抽查能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抽查的目的不是给人家抓现行，而是要借着这半个小时的窗口期，最大限度地逼近真实。
哪怕只能看到七八成的实情，也远比坐在会议室里听一份滴水不漏的汇报强得多。
而杨树森设下这场酒局，更深一层的算计就在于，他不仅是要给任正浠一个下马威，更是想借着这场酒局，给省委组织部挖一个更大的坑。
如果把省委组织部的一众领导干部全部灌醉了，林默他们下午的抽查工作自然就泡了汤。
但真正致命的不是抽查做不成，而是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对省委组织部形象造成的伤害。
任正浠几乎可以想象到，到了那个时候，热河市官场会怎么传，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带队下来督导改革，结果第一天就拉着热河的干部在市委招待所里大吃大喝，一顿饭从中午喝到下午，茅台开了好几箱，省里来的人和市里的人全都喝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下午安排的工作也没人管了。
这样的传言一旦在冀北官场扩散开来，哪怕任正浠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正处于攻坚期，省委组织部是这场改革的主导者，全省几十万干部的眼睛都盯着组织部看。
如果组织部自己派下去的督导组，到了地方上第一件事就是和当地干部推杯换盏、大吃大喝，而且喝到连预定的工作任务都无法完成的地步，那组织部还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下面严格执行改革纪律？还有什么底气去强调打铁必须自身硬？
这就不是酒量大小的问题了，而是作风问题、纪律问题，是原则问题。
而一旦省委组织部的领导干部在热河喝得大醉、影响了工作的消息传出去，为了保住省委组织部的形象、为了不让这件丑闻继续发酵变成全省官场的政治话柄，在热河市后续的改革工作中，省委组织部就不得不投鼠忌器。
任正浠心里很清楚，到了那一步，杨树森手里就攥住了一张谁也看不见，却谁都能感受到的底牌，他把省委组织部的人招待得好好的，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并且省委组织部每个人也都喝得尽兴而归。
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了，省委组织部好意思回过头来对热河市的改革工作挑三拣四、动真碰硬吗？
即便任正浠有心较真，杨树森也完全可以不软不硬地把事情淡化过去，一旦杨树森来一句：任部长，咱们热河虽然经济落后、观念保守，但对待省里的工作从来都是不折不扣地落实的，上次您来的时候，咱们招待不周，但心意到了，酒可是喝透了的。
话不用说得太明，潜台词谁都听得懂，你们下来一趟又吃又喝，组织部的脸面和热河市的招待已经绑在了一起。
你现在翻脸不认人，说我们改革落实不到位，那你上次在这张桌上喝的酒算怎么回事？
到了那个时候，省委组织部对热河市的改革督导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标准放低、节奏放缓，任由热河市按自己的步子来安排，所谓的试点标杆也就名存实亡了。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被动的局面，任正浠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杨树森摆下了这场酒局，想用酒来捆住省委组织部的手脚，那任正浠就索性接过酒杯，自己来当这个酒司令，不是被人灌，而是主动去灌人。
他亲自出马，以一人之力顶住了热河市整个领导班子的轮番攻势，反而把杨树森等人一个个灌得站都站不稳。
这样一来，喝醉的人是杨树森而不是任正浠，喝到影响了下午工作的人是热河市的领导干部而不是省委组织部的干部。
杨树森想用酒来给省委组织部制造把柄，任正浠便反过来，用酒把杨树森手里的把柄化成了泡影。
杨树森总不能说省委组织部的人大吃大喝影响了工作，因为喝倒的是热河市自己人，而省委组织部的干部们个个清醒如常、下午照常出发督查。
而且，任正浠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杨树森被灌醉这件事本身，反倒成了攥在任正浠手里的一张底牌。
试想一下，热河市市委书记带着一帮市领导在招待所里和省委组织部的干部喝酒，结果自己喝得烂醉如泥，被秘书架着出了包间，下午连工作都无法正常开展。
这种事，杨树森自己敢往外说吗？
他敢到处炫耀“昨天我和省委组织部任部长喝了五杯茅台，被人家喝趴下了”吗？
他能在省里开会的时候，跟其他地市的书记们私下交流“任正浠酒量大得吓人，把我们热河市的班子全灌倒了”吗？
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只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甚至还会命令今天参加宴席的所有热河市领导干部，都必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丢人的不是任正浠，而是杨树森自己。
省委组织部下来的干部个个清醒如常、下午照常出发督查工作，反倒是热河市的本土干部全喝得东倒西歪、在招待所里呼呼大睡，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是热河市的干部纪律松弛、作风涣散，还是热河市的市领导借接待之名大吃大喝？
无论哪一种说法，对杨树森来说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要命的是，杨树森被灌醉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违反工作纪律的现行。
按照规定，工作日中午是不允许饮酒的。
虽然官场上中午喝酒的现象屡禁不止，但那是建立在不出事、不张扬的前提之下，没有人举报、没有人追究、没有造成恶劣影响，大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热河市这次，半个市委班子喝到下午两点多才散场，市委书记和市长双双被秘书架回房间，连站都站不稳，这种事一旦被捅到省纪委，那就是一桩现成的工作日违规饮酒案。
杨树森虽然在热河市经营了三十二年，根基深厚，是名副其实的“热河王”，但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不可能没有得罪过人。
整个冀北省官场里，未必没有看他不顺眼、想取而代之的老对头。
这件事如果从他自己嘴里漏出半个字，天知道会经谁的手、被谁加一把火，变成一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在省纪委的案头上。
到那个时候，没有谁会管杨树森是什么老资格的厅级干部，工作日中午饮酒、影响正常工作，一查一个准，谁也保不了杨树森。
所以杨树森不但不会拿酒局这件事来要挟任正浠，反而会死命捂住这件事，生怕有人走漏半点风声。
他那五杯茅台，喝下去的时候争的是面子，醒过来之后就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任正浠在反手灌倒杨树森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把这一层盘算得明明白白。
杨树森原本想的是，把省委组织部的人灌醉了，省委组织部有了把柄捏在他手里，回头在改革推进的事情上就得矮三分。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任正浠不但没醉，反而把他热河市的领导干部全部灌倒。
这样一来，被灌醉的变成了杨树森自己，工作日饮酒、大吃大喝、影响正常工作的帽子，也从省委组织部的头上，被任正浠原封不动地扣回了热河市委的头上。
一场酒局下来，杨树森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他不仅没有攥住任正浠的把柄，反而让任正浠攥住了他的把柄。
从这一刻起，在热河市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试点的问题上，杨树森已经失去了和任正浠正面叫板的资本，他用来捆人的绳子，被任正浠接过去，反过来捆住了他自己的手脚。
更重要的是，杨树森等人醉倒之后，那些原本也许能通过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递出去的消息，现在全被切断了，林默得以在最大程度不受干扰的情况下，摸到热河市改革试点工作的真实底子。
任正浠在官场中沉浮多年，知道这里头的每一杯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都大有文章。
上面给你敬酒，未必是尊重你，下面给你挡酒，未必是心疼你。
酒桌上一团和气，甚至称兄道弟，饭桌底下却是刀光剑影。
一顿看似寻常的接风宴，背后藏的却是权力格局的博弈、改革与反改革的较量。
身在官场，必须处处留心、事事留神，一杯酒喝或者不喝、怎么喝、跟谁喝、喝多少，每一个选择背后都可能牵动着接下来要走的路。
一步不慎，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