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个市直部门的负责人虽然还勉强坐着,但说话已经前言不搭后语,站起来敬最后一杯的时候差点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杨树森和袁晓峰等市领导更是被各自的秘书扶着出了包间,杨树森的步子已经打了飘,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秘书和一个市委办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才勉强没有瘫下去,被搀到了招待所楼上的房间里休息。
袁晓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年轻几岁,酒量却不如杨树森,四杯茅台下去已经面如猪肝,被秘书扶出包间的时候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整个二楼过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几个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来回小跑着端茶送水、送热毛巾,忙得不可开交。
任正浠刚走出包间,在走廊的拐角处便喊住了正要回房间休息的林默,压低声音问道:老林,喝醉了没有?
林默连忙站直了身子,虽然脸上也有些微红,但精神头还足得很,语气也很清醒:没事,任部长,我就是陪着端了几杯,没醉,其实刚才全靠您在前面挡着,部里其他几位同志也都没怎么喝,源处长他们几个,顶多就是意思意思抿了一口,连半杯都没到。
任正浠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随即严肃起来。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二十,正是机关单位刚刚开始上班的时间。
他抬眼看向林默,语气沉稳而有力:老林,现在是下午刚上班的时间,辛苦你一下,现在就立即带队到市直几个重点部门走一走。
“人事局、财政局、发改委、建设局,这四个单位是这次竞聘上岗的重点,你带上梁展鹏和干部二处的两个人,一家一家走访,不打招呼、不发通知,直接到办公室去看他们的文件签收记录和竞聘上岗的具体安排。”
“有没有成立工作专班,有没有制定时间表,有没有把岗位职责和竞聘条件公示出去,这些都要一项一项查清楚。”
“另外,找个理由去档案室调两到三份县区党政正职的个人档案,看看他们的干部考核材料是不是按省里的要求归了档,重点看近三年考核有没有缺漏。”
林默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立即明白了任正浠的用意,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心惊和由衷的钦佩。
从头到尾,整个流程竟然都在任正浠的算计之中,从下高速到现在,杨树森先是亲自到路口迎接,然后全程陪同汇报,紧接着就是宴席上轮番敬酒,热河市的领导干部们从早上到现在根本就没离开过任正浠的视线,根本没有机会去通知那些市直单位做准备。
而现在杨树森、袁晓峰等人一个个都喝得东倒西歪,被秘书扶着在招待所楼上呼呼大睡,更不可能腾出手来打一个电话或者发一条短信去叮嘱下面的人统一口径。
林默现在趁着刚上班没多久就直接杀过去,没有预通知,没有提前招呼,那些市直单位的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查到的一定是最真实的情况。
林默想到这里,脑海中突然又闪过一个更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刚才在酒桌上,任正浠反客为主,向杨树森等人频频劝酒,表面上是热情回敬、礼尚往来,实则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刻意为之。
他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把杨树森等人全部灌倒,让他们连醒着调整部署的最后一点时间都没有。
一场觥筹交错的宴席,在林默眼中原本只是一顿躲不过去的公务饭局,可到了任正浠手里,却变成了整个调研计划里关键的一环,用酒来换时间窗口,用时间窗口来换真实信息。
这种算无遗策的手段,让林默这个在基层和地方机关摸爬滚打了十来年的干部都自叹不如。
他偷偷看了一眼任正浠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心底暗暗感叹,这位老领导,胸中的城府比热河的燕山山脉还要深沉。
林默不再迟疑,立即挺直了腰板,压低了声音但又异常坚定地说道:任部长放心,我现在就带人出发,今天下午保证把情况摸透!
任正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着林默匆匆而去的背影,又转过视线看了看走廊尽头正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等电梯的杨树森,以及靠在墙边上眼皮都睁不开的袁晓峰等人,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其实这场酒局的底细,任正浠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杨树森带着热河市一帮领导干部轮番给他敬酒,除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在热河这地方是谁说了算之外,还有一层更隐蔽的算计,他们就是要趁着酒局这个场合,把省委组织部的一众干部彻底灌醉。
官场上的酒局,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吃饭喝酒,每一杯酒都有每一杯酒的用意。
杨树森这些基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官油子,心里盘算得很精,把任正浠灌倒了,把林默灌倒了,把源俊伟灌倒了,省委组织部下来的人全部喝得趴在桌上,下午的抽查工作自然就泡汤了。
抽查做不成,任正浠在汇报会上说的那些话就等于放了个空炮。
而杨树森完全可以把这说成是热河同志们的热情,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杨树森等人对于任正浠在会议上安排林默下午抽查的工作,不好明面上直接反对,毕竟当着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面,总不能说任正浠安排的人下午不能去抽查。
但任正浠也不会天真地以为,杨树森等人会完全没机会通知那些市直单位做好准备。
酒桌上觥筹交错之间,上厕所的间隙、到走廊接电话的空档、甚至秘书弯下腰给领导续茶时一句不经意的耳语,任何一个看似平常的动作都可能把消息递出去。
热河市的干部队伍是杨树森亲手经营了三十二年的铁桶江山,他身边的秘书和市委办的工作人员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心腹,他一个眼色、一个手势,底下的人就知道该往哪里打电话、该给谁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