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传来的触感冰冷而柔软,却又带着一种超乎想象的轻盈,仿佛扶住的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初雪。
蓝慕云的心头猛地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位绝代剑仙的重量。
虚弱。
一种与她刚才那种定义天地言出法随的神威截然相反的极致虚弱。
原来她不是不知疲惫的神。
她也会累。
这个认知让蓝慕云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清寒!”
“剑仙大人!”
叶冰裳拓跋燕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瞬间围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紧张。
她们刚刚才见识了这位剑仙的通天手段,几乎下意识地将其视作了无所不能的支柱,却没想到这根支柱似乎远比她们想象的要脆弱。
凌清寒并没有在这种“示弱”的场面中流露出任何不适或尴尬。
她只是平静地从蓝慕云的手臂上将自己的手抽回,然后用那只手轻轻撑了一下额头,仿佛在缓解某种不适。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她站直了身体,那双清冷的眼眸再一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然,扫过众人。
“不必惊慌。”
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没事。”
顿了顿,她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刚才你们也看到了。”
“我现在的力量并非全盛时期。”
“事实上十不存一。”
这句话她说得风轻云淡,听在众人的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十不存一?
拓跋燕和冷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仅仅是不到十分之一的力量,就已经将那天道监察者玩弄于股掌之上,逼得其自断一臂狼狈逃窜?
那全盛时期的她又该是何等的恐怖?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蓝慕云的心里同样翻起了惊涛骇浪。
但他更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她为何要主动坦诚自己的虚弱?
以她的城府与心智,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果然,凌清寒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而且这仅存的力量绝大部分都需要用来维系【镇界鼎】的运转和这个位面封印的稳定。”
“在铸成【戮仙剑】之前我轻易不能再动用。”
“我需要时间。”
她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望向了某个未知的维度。
“需要时间重新熟悉这具被凡尘气息浸染过的身体。”
“更需要时间去重新理解这个已经被‘污染’过的天道法则。”
她的话信息量巨大。
既解释了自己虚弱的根源,也点明了未来的危机,更不动声色地为自己接下来的“不作为”找到了最合理的借口。
高明!
蓝慕云在心里默默地给她点了个赞。
这个女人无论是实力还是手段都堪称顶级。
坦诚是一种姿态。
更是一种更高明的掌控。
她在用一种近乎“示弱”的方式,重新划分着这个团队的权力边界。
就在众人还在消化这个“虚弱的真相”时。
凌清寒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蓝慕云的脸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托付。
“所以……”
“我负责对抗‘天上’的敌人。”
她口中的“天上”指的自然是那些无法形容的“主宰”和更高维度的威胁。
“而你……”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字字清晰。
“需要负责处理‘人间’的一切。”
“整合你们现有的力量,扫平所有可能出现的障碍,为铸剑铺平道路。”
“这些是你的‘剑鞘’之责。”
话音落下。
她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个刚刚才凝聚起来的团队的日常指挥权,又重新交还给了蓝慕云。
蓝慕云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她会以绝对的实力将自己彻底架空,变成一个纯粹的工具人。
也想过她会用各种手段来试探拉拢分化这个本就不怎么稳固的后宫团队。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
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放权。
放得如此彻底。
“天上”与“人间”。
一句话便将彼此的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负责战略威慑,镇守最高端的战场。
而他负责处理所有看得见的麻烦。
这……
简直就是甩锅啊!
蓝慕云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这个“大反派”辛辛苦苦布局至今,好不容易当上了反派联盟的总瓢把子,结果还没威风两天就被人摘了桃子,变成了总瓢把子手下的“后勤大队长”兼“地面清扫队队长”?
可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因为这个分工是如此的合理。
合理到让他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看着凌清寒那双不带丝毫感情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从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算计。
没有看到试探。
只看到了一片凝重。
和一丝隐藏在凝重之下的信任。
那是一种基于绝对理性判断的信任。
她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人间”的事。
也相信他明白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必须处理好“人间”的事。
蓝慕云忽然笑了。
一种混杂着无奈释然与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的笑容。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主动扶住了凌清寒的手臂。
这一次不是出于本能的应急反应。
而是一种姿态。
一种接受了这份“契约”的姿态。
他扶着她缓缓转身,走向叶冰裳秦湘苏媚儿等人。
众女看着这奇特的一幕,表情各异。
她们看到蓝慕云这个在她们面前时而无赖时而深沉的男人,此刻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站定在众女面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给你们重新介绍一下。”
“这位是凌清寒。”
“是我们团队未来百年最锋利的那柄‘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绝美的脸庞,最后又看了一眼身旁这个白衣如雪清冷孤高的女子。
然后他说出了后半句话。
“也是我们……的家人。”
“家人”……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仿佛只是一句为了安抚团队人心的场面话。
叶冰裳听到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秦湘听到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媚儿听到了,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而凌清寒也听到了。
她那双仿佛倒映着万古星辰见证了无数纪元生灭的眼眸之中。
在那一刹那似乎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那冰封了亿万年的寒潭深处。
虽未曾解冻,却已不再是一片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