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望着她的背影,沉声道:“他既动手清理内院,便说明还不想死。只要存了生念,必会竭力挣扎。”
陆白榆转身看他,眸光清亮,“传信沈驹,告诉王爷,拖!”
顾长庚大步走向书案,铺纸提笔,墨迹淋漓。
陆白榆略一沉吟,补充道:“单是拖还不够。让他即刻停用太医的方子,药熬好便悄悄倒掉,莫要声张。身边伺候的,只留十年以上的旧人,其余一概换掉。王妃送来的吃食补品,一概不碰。若刘家再提婚事,让他将‘病愈再议’改成‘待本王与世子商议’,把世子拉进来挡一挡。”
她停顿一瞬,语气转冷,“刘家若被逼至绝境,难保不会铤而走险,让沈驹务必提防暗杀。”
顾长庚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他将信纸折好塞入竹筒,走到廊下,一声清亮的口哨响起。
流云自老槐树顶疾掠而下,稳稳落在他腕间。竹筒系牢,他扬手一送,海东青振翅冲天,化作一点黑影,向着凉州方向疾驰而去。
目送流云消失在天际,顾长庚眉峰微蹙,“光拖恐非长久之计。王爷沉疴一日不愈,刘家悬在他头上的刀便一日不撤。拖得一时,拖不了一世。”
“夫君所言极是,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陆白榆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西北辽阔的苍穹,“病根不除,终是隐患。他那病迁延大半年,时好时坏,究竟被人动了什么手脚,得亲眼去瞧个分明才能知晓。”
“此病来得蹊跷,确实需你亲自走一趟。”顾长庚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迟疑了一瞬,便斩钉截铁道,“带上昭昭和阿朔,我们一家同赴凉州。路上缓行,车舆加厚。军屯有张景明和厉铮坐镇,出不了岔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陆白榆肩头投下温暖的光斑。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去看看孩子。”
西厢房里一片静谧。昭昭在摇篮中睡得正酣,小拳头无意识地攥着被角,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阿朔则撅着小屁股趴在小褥子上,口水洇湿了身下软布的一角。睡梦里他忽然蹬了下腿,腕上的小小银铃脚镯“叮铃”一响,清脆的声音惊得院子里正在觅食的母鸡咯咯直叫。
陆白榆在摇篮边静静站了许久,才伸手轻轻将昭昭紧攥被角的小手指一根根掰开,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小丫头在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复又沉沉睡去。
顾长庚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后。日光透过窗格,柔和地洒在他肩头,也落在两个孩儿熟睡的脸颊上。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拥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你不必觉得亏欠。他们既是你我的骨血,此生便注定要与我们一起经历风雨。”
他下颌轻抵她的发顶,语气是磐石般的坚定,“别怕,有我在,定护你们母子周全。”
陆白榆身子微松,向后轻轻倚靠进那坚实的胸膛里,汲取着无声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轻手轻脚地退出西厢,陆白榆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请娘和三嫂帮忙打点行装。孩子们的襁褓、替换的细软衣裳,务必带足。马车内多铺几层软垫,路上每行两个时辰便歇息一次。等两个孩子睡醒,我们就出发。让瑶光跟着,路上好有个照应。”
顾长庚微微颔首,“放心,一切有我。”
话音刚落,院门被“砰”地推开。厉铮大步流星闯进来,脸上带着罕有的激动,连礼数都抛在脑后,声音洪亮:“侯爷、夫人,陶闯回来了!”
顾长庚与陆白榆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喜色,“走,看看去。”
陆白榆已率先跨到了院门口,顾长庚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似想起什么,急声道:“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寨门外,风尘仆仆的陶闯宛如一尊被烈日和砂石重新塑过的雕像。脸膛黑红,颧骨处晒脱了皮,露出底下浅色的新肉。
他身后,一支庞大的驼队蜿蜒至山脚拐弯处,不见尽头。麻袋与藤箱在驼峰上堆叠成连绵的小丘。
随行的百余名汉子,虽个个精瘦黝黑,眼窝深陷,显是受尽了长途跋涉之苦,但身姿依旧挺直,疲惫掩不住骨子里的悍勇。
张景明正低头核对着粮册,闻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啪”地合上册子往腋下一夹,拔腿就往寨子里冲。
跑出两步又猛地刹住,回身冲着寨墙上激动地嘶喊了一嗓子,“陶闯回来了!”
这一声,如同沸油入水。寨门内呼啦啦涌出的人群,被眼前这望不到边的驼队阵势惊得一时失语,脚步都顿住了。
只有骆驼慢条斯理地反刍,脖颈下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低沉的“叮咚”声连成一片,在风里悠悠荡荡,竟像是整座西山都在轻轻摇铃。
晒谷场上、寨墙边、梯田埂上,人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
小孩子们泥鳅似的从大人腿缝里钻到前头,踮着脚,仰着小脸,手指点着,奶声奶气地数,“一、二、三......”
数到第十峰,便乱了套,小脑袋凑在一起争执一番,又咯咯笑着从头数起。
陶闯被围在寨门中心,水泄不通。他咧嘴一笑,露出被风沙衬得更白的牙,卸下肩头沉重的褡裢,从里面掏摸出一把东西,扬手朝欢呼的人群撒去——
颗颗饱满硕大的红枣,在高原明澈的日光下,滚动着暗红油亮的光泽。孩子们尖叫着扑抢,大人们也笑着弯腰去拾,欢快的笑声从寨门口一路滚烫地蔓延到晒谷场深处。
陆白榆从院中走出时,陶闯正蹲在晒谷场边的石碾旁,捧着一只粗陶大碗,咕咚咕咚灌着凉茶。
他喝得又急又猛,茶水顺着下巴、脖颈淌下来,在积满尘土的皮肤上冲出几道蜿蜒的湿痕。
看见陆白榆,他将茶碗重重往地上一搁,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嘴,霍然起身,朝她抱拳,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夫人,陶闯回来了。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