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张衡之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峰温顺的骆驼背上解下装着珍贵舆图的防水竹筒。
李观澜则抱着一摞高得快抵住下巴的厚厚手稿,那是他沿途记录的点点滴滴。
忠伯最后一个从驼队末尾缓步踱来,依旧是那副沉默如石的模样,只是朝陆白榆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两年风霜,他本就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些,然而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依旧沉静如古井无波的深潭,仿佛能吸纳一切喧嚣。
陆白榆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落回到陶闯身上,温声问道:“如何,路上可还顺当?”
“去时绕道龟兹,多走了小半年光景。回程也不太平,河西走廊打得正凶,只得改走天苍山南麓,多翻了两道要命的梁子。”陶闯咧嘴,露出一丝历经艰险后的释然,
“万幸,货都保住了。衡之画的图,观澜记的稿子,一页没丢,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顾长庚自廊下信步而来,陶闯忙又抱拳,“侯爷。”
“辛苦。”顾长庚的目光扫过那支满载而归的庞大驼队,“都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陶闯从怀中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货册。册子边缘磨损卷曲,纸页被汗浸透又晒干。
他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蝇头小楷,“香料,拢共两千八百斤。胡椒占大头,一千二百斤;孜然八百斤;剩下的小茴香、草果、丁香、桂皮,合起来也八百斤。还有这个......”
他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二十匣子上好的龙涎香。是属下在龟兹从一个快溜的波斯商人手里硬截下来的,真家伙。”
“药材,二千斤。番红花二百斤,阿魏三百斤,剩下的是上好的甘草、雪莲、肉苁蓉、锁阳,地道西域货。”
“西域特色织锦,一千二百匹。疏勒的葡萄锦、龟兹的联珠对兽锦、于阗的晕裥锦,各四百匹。还收了一批胡锦的残片,那花样稀罕,咱们这边从没见过,观澜说值当,我就做主收了。”
“宝石和胡玉,整整装满了二十峰骆驼。于阗的白玉、青玉、墨玉;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青金石;另有几匣子顶级的琥珀和珊瑚。”
“另有疏勒良种马五十匹,是属下精心挑选的种马,一路伺候得精细,一匹都没折损。”
他翻到货册最后一页,“还有些零碎却紧要的:白叠子种子,五十斤;西域诸国的详图,衡之手绘的整一卷,城池、水源、草场、驻军、物产、商路,标得清清楚楚。还有这个......”
他再次探手入怀,摸出一把看似不起眼的匕首。牛皮鞘子普通,但抽刃出鞘,乌沉沉的刀身竟几乎不反光。
“此乃大马士革钢!属下在疏勒城时,从一个波斯老行商手里弄到的。那老头儿吹嘘,说这钢打的刀,削铁如泥。”
顾长庚接过匕首,指腹擦过冰冷的刃口,反手一挥,削向寨门边手臂粗的硬木拴马桩。
只听“嗤”一声轻响,拇指粗的麻绳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顾长庚翻转匕首,见刃口丝毫无损,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他抬眼看向陶闯,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可有寻到这锻造之法?”
“嘿嘿,属下就知道,侯爷和夫人一定最关心此事。”陶闯咧嘴一笑,脸上露出几分狡黠之色,
“当时见了这匕首,属下就明白,值钱的不是这一把刀,而是它背后的手艺!于是跟那波斯老行商磨了整整三天,送了不少中原稀罕物,他才松口,指了打刀人的下落。”
他侧身,指向身后一位高鼻深目、卷发浓须、眼眸如琉璃般深邃的男子。
“他叫阿卜杜勒,原是波斯铁匠,得罪了贵人逃到疏勒,隐姓埋名打铁糊口。属下按地址找去,在他铺子前守了五天,最后用他新锻的匕首,削断了咱们的横刀,刃口连个豁儿都没崩!”
“属下斗胆,当场把军屯能给的价码一桩桩摆出来——银子、铺子、徒弟,管够!他琢磨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收拾了家伙,带上他那小徒弟,跟我上了路。”
顾长庚将匕首插回鞘中,递给身侧的陆白榆。
陆白榆掌心一沉,那分量沉甸甸的,仿佛凝聚着万水千山的跋涉与风霜。
“做得好,这匕首,让墨渊大师见了,不知该多欢喜!”
她目光扫过陶闯几人,最后落在那望不到头的驼队上,“陶闯。”
“属下在。”
“此去西域,往返一万两千里,历时两年,打通商路,带回良马、良种、良匠。赏银五百两,家中一进宅子,换成三进。”
陶闯单膝跪地,喉头剧烈滚动,“属下......”
“起来。”陆白榆截断他,目光转向忠伯。
“忠伯。”
忠伯抬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老奴在。”
“你年高德劭,万里奔波,护这一队人周全归来。寻常赏赐,怕难入你眼。这份功劳,我自会记在东川身上。”陆白榆声音温和。
忠伯沉默一瞬,极轻地点了点头,“老奴,谢夫人体恤。”
陆白榆的目光移向张衡之,“衡之,西域舆图一卷,城池、水源、草场、驻军、物产、商路,标注详实。此图之重,远胜珠宝香料。赏银二百两,文房四宝一套,书房旁单辟一室,供你绘图着书。沿途见闻,务必整理成册。往后咱们的人再走西域,便不必只靠你观星引路。”
张衡之肃然抱拳,“学生领命。”
她看向李观澜,“观澜,沿途风物、民俗、各国官制,汇集成册。往后与西域往来,光知买卖不够,须知其所思所想。赏银二百两,书卷三车。”
李观澜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学生多谢夫人。”
陆白榆最后重新看向陶闯,“你那一百二十五个弟兄,每人赏银百两,布两匹,米五石。那五个......没回来的弟兄,回头你打探一下,若有家眷,接来军屯,养其终身,名字刻上功德碑,儿女供至十八岁。往后商队出行,皆循此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