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闯猛地红了眼眶,再次单膝点地,抱拳过顶,声音微哑,“属下替那五个弟兄,多谢夫人。”
陆白榆抬手虚扶。陶闯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顾长庚站在她身侧,目光缓缓掠过那群沉默的西域归客。
“两年,一万两千里,五人埋骨黄沙......活着回来的一百二十五人,无一人言弃。这样的兵,用银子衡量,轻了。”
他停顿一瞬,声音沉了几分,“他们带回的不只是货,是用命蹚出来的一条生路。今日的赏赐是他们应得,更是为后来者立下标杆——凡为军屯开疆拓路者,绝不薄待。日后商队再行,这条血汗铺就的路,只会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陆白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轻轻颔首,“是,咱们需得把这条路,走得更宽一些。”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小小的骚动。杏娘一手紧紧牵着三岁多的小陶曦,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她穿了身干净的细布衣裳,脸颊比两年前丰润了些,只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红意。
小陶曦穿着簇新的小红衫,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被眼前阵仗和陌生的人群吓得有些怯,紧紧攥着娘亲的手指,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那个黑乎乎的高大身影。
陶闯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妻女身上,见妻子衣襟整洁、气色颇佳,小女儿更是养得白白嫩嫩,那份一直悬在心中的牵挂,瞬间化作了暖流。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大步迎上去,一把将妻女搂入怀中,随后又将女儿高高抱起,用满是胡茬的脸去蹭她细嫩的小脸,惹得小姑娘又痒又怕地咯咯笑,紧紧搂住旁边的娘亲。
陆白榆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当夜,军屯杀了一口猪,宰了两只羊和二十只鸡,晒谷场上支起大锅炖肉,又蒸了几十笼白面馒头,搬出几十坛烧刀子,给陶闯和他那一百二十五名自西域归来的兄弟接风。
篝火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火星子争先恐后地窜向墨蓝色的夜空。
陶闯被热情的兄弟们团团围住灌酒,几大碗烧刀子下肚,舌头便有些发直,话匣子却彻底打开。
他讲葱岭八月便深可及腰的积雪,讲龟兹河滩上延绵数里的帐篷集市,讲一块茶砖换三张好羊皮的交易,讲于阗河床里捞出的美玉,对着日头一照,里面仿佛有流云在缓缓浮动……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回来的路上,过天苍山。夜里歇在雪线底下,老韩......老韩他还扯着破锣嗓子唱了首凉州曲,调儿都跑到天边去了,弟兄们笑得直不起腰......”陶闯的声音哽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人没了。就把他埋在那山坡上,用石头垒了个坟包,脸朝着……朝着凉州的方向。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篝火猛地“噼啪”爆响一声,火星四溅。喧闹声瞬间沉寂下来,只余下柴火燃烧的哔剥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忠伯坐在篝火光芒勉强触及的最边缘暗影里,手里端着一碗酒,默默啜饮。
跳跃的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投下深邃的阴影。他望着那群饱经风霜的西域归客,眼神是穿透时光的静默,仿佛在凝视着许多年前的另一群人。
目光扫过不远处被顾老夫人和顾瑶光抱在怀里,那对玉雪可爱的龙凤胎时,他唇角又无声地勾了勾。
顾长庚端着酒碗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被火光拉长,投在身后的土地上。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这碗酒,敬留在路上的弟兄。”
呼啦啦一片声响。一百二十五名西域归来的汉子、寨墙上的守夜人、灶房边忙碌的妇人、晒谷场上抱着孩子的流民......数百人无声地站起。
数百只粗陶碗、竹筒杯被高高举过肩头,碗中劣质却滚烫的酒液在跃动的火光里,晃动着细碎的金芒。
“敬留在路上的弟兄!”声音起初参差不齐,随即汇成一股低沉有力的洪流,被旷野的夜风卷着,送出很远很远。
顾长庚手腕微倾,将碗中残酒缓缓洒落在灼热的篝火前。
一百二十五名汉子沉默着,动作划一地倾下碗中酒。
清冽的酒液泼在通红的炭火上,“嗤啦”一声,火焰猛地窜起一尺多高,炽烈地燃烧了一瞬,又缓缓落回,映照着无数张沉默坚毅、刻满风霜的脸孔。
陆白榆也端着碗,目光缓缓扫过篝火后那一张张黝黑的脸庞。
一万两千里,去时一百三十条好汉,归来一百二十五人。带回来的,不仅是驼背上沉甸甸的货物,更是打通了丝路,凿开了西去东来的门户。
她手腕轻转,将碗中的酒缓慢地倾洒在身前的土地上。酒液迅速渗入干燥的泥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夜风从西山顶上吹来,裹挟着悠悠凉意,也混杂着山脚下稻田里湿润的,带着稻花余香的泥土气息。
陆白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喧嚣的篝火和人群,投向东南方向。
夜色如墨,群山轮廓起伏。那里,是西北的门户——凉州。
由军屯过去,快马五日,马车七天。
西域商路东端的咽喉命脉,此刻正扼于彼处。
谁扼住了凉州,谁便扼住了这条贯穿东西、流淌着香料、宝石、织锦与药材的黄金之路的命门。
晒谷场上,喧嚣未歇。
张衡之盘腿坐在篝火旁的光亮处,膝上摊开着那卷饱经风霜的西域舆图,正指着疏勒的位置,对几个挤在身边的少年营孩子比划着葱岭那令人窒息的高度和寒冷。
李观澜显然被多灌了几碗,脸红得像戏台上的关公,兀自挥舞着手臂,跟张景明争辩着西域三十六国中,究竟哪一国的葡萄酒最是醇厚醉人。
忠伯依旧坐在那片光影交织的暗处,静静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
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仿佛映照着过往的峥嵘与眼前的安宁。
偶尔,他的视线会再次飘向那对在祖母和姑姑怀中安睡的龙凤胎,眼底深处是无人能解的静默。
陶闯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歪靠在一堆卸下的骆驼驮子上,嘴里含混地哼着一段不成调的疏勒小曲。
反反复复,只有那么两句模糊不清的词,尾音拖得老长,在夜风里悠悠荡荡,飘忽不定,像极了西域商路上,那些被风吹散在无尽戈壁滩上的,孤独而悠远的驼铃声。
。本来想写到西北王的,但实在写不动了,今天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