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林见带着老石五人,并未直接返回“薪火山谷”,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刻意抹去了来时的痕迹,并借助复杂的地形和自身对气机的隐匿,避开了几处可能存在窥探的区域。他速度不快,以老石等人的身体状况,也无法快起来,但他每一步都踏在最为稳妥、隐蔽的路径上,同时神识高度凝聚,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前后左右数百丈范围,确认没有跟踪者,也未有新的警示符被触发。
饶是如此,当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山谷附近时,东方的天际,也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山谷入口处,岩刚早已带人焦急等候。见到林见等人归来,尤其是看到虽然伤痕累累、但都还活着的老石五人,众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爆发出低低的欢呼。
“快!扶他们进去!小心点!” 岩刚连忙指挥几名猎人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石等人,又看向林见,眼中充满了感激与询问。
“无妨,先救人,其他稍后再说。” 林见摆了摆手,示意岩刚先安置伤员。
很快,老石五人被小心地抬进最大的岩洞,那里已经临时布置成了简单的“医所”。几名略懂草药的妇人,在岩刚妻子的带领下,用林见之前教授的方法,烧了热水,取出备用的、经过简单处理的止血、消炎草药,开始为五人清理伤口、包扎敷药。老石的骨折处,也在林见以精纯灵力疏导、固定,并辅以正骨手法后,用削好的木片和干净的布条小心固定起来。
五人虽然伤势不轻,又受了惊吓,但毕竟都是常年与生死打交道的猎人,体质强悍,加上回到了安全的环境,精神一松,服下些安神的药汤后,便沉沉睡去,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林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怪物……” 安置好伤员,岩刚屏退左右,只留下几名最核心的猎人队长,与林见来到他静室外的石厅,迫不及待地问道。
林见取出那枚从独眼荒犬身上得到的黑色金属令牌,放在石桌上。粗糙冰冷的令牌,在石厅内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不祥的幽光,上面那扭曲的触手符号,更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烦闷。
“荒犬,而且是深度异变、金属化的荒犬。” 林见言简意赅,将夜探山坳、发现老石等人、击杀五只荒犬的过程说了一遍,略去了具体的战斗细节,只道是借助了地形和先手优势,迅速解决了战斗。
即便如此,岩刚等人也是听得心惊肉跳。荒犬的凶名,在赤岩山脉的猎人中,可谓如雷贯耳。那是比最凶猛的变异野兽还要可怕的存在,不仅力大无穷、爪牙锋利,更兼具狡诈与凶残,常常成群结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次性出现五只,而且是被金属化的,这简直是灾难!若非林先生亲自出手,老石他们绝无生还可能,甚至整个山谷,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这令牌……是拜荒教的?” 岩刚盯着令牌上那扭曲的符号,脸色异常难看。他虽然没亲眼见过拜荒教的祭司,但也从林见和阿吉口中,听闻过这个神秘而邪恶的教派。
“不错。” 林见点头,指尖拂过令牌冰凉的表面,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为精纯的“归墟”邪气,从令牌中逸散出来,随即被他指尖萦绕的淡青色剑意无声湮灭。“而且,这令牌并非简单的装饰或信物。我检查过,里面被铭刻了极其细微的、类似‘追踪’与‘传讯’的邪术符文。虽然简陋粗糙,但确实是拜荒教的手笔。”
“追踪?传讯?” 岩刚等人倒吸一口凉气,“难道……那些怪物,是拜荒教派来的探子?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不对啊,如果发现了,为什么只派五只荒犬来?而且看它们的举动,似乎只是想抓几个‘猎物’,不像是有明确目标……”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 林见目光沉静,“有两种可能。其一,拜荒教通过某种手段,大致定位了黑风涧变故可能与这一带有关,派出了这些被他们操控或影响的荒犬,进行大范围、撒网式的搜索和试探。老石他们不幸撞上,被当成了普通猎物。这些荒犬智力有限,并未将发现人类聚居点的消息传回,或者……还没来得及传回,就被我杀了。”
“其二,” 林见顿了顿,眼神微凝,“这些荒犬,并非拜荒教直接派出的探子,而是被黑风涧崩塌、邪气源头变化所吸引、或刺激,自发从山脉更深处流窜出来的怪物。这枚令牌,可能是它们以前袭击拜荒教的某个外围据点或落单教徒所得,也可能是拜荒教有意散播、用来标记、控制或引诱这些怪物为他们所用的工具。”
“但无论如何,这枚令牌出现在这里,就证明拜荒教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赤岩山脉,并且就在我们附近活动。荒犬的出现,绝非偶然。我们的山谷,已经不再安全。”
林见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岩刚等人脸色发白,之前因为林见回归、传下法门、山谷渐有起色而升起的希望与振奋,此刻被巨大的危机感所取代。拜荒教,那可是能驱使邪物、制造黑风涧那种绝地的恐怖存在!被这样的势力盯上,他们这小小的山谷,如何抵挡?
“林先生,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是撤,还是……” 一名年轻的猎人队长,声音有些发干地问道。
“撤?往哪里撤?” 另一名年长些的队长苦涩道,“赤岩山脉虽大,但稍微安全点、能养活人的地方,早就被各个大小势力占据了。我们带着这么多妇孺孩子,又能跑到哪里去?而且,外面可能到处都是拜荒教的眼线,或者被邪气吸引来的怪物……”
岩刚也沉默了。他知道老队长说的是实话。离开这处经营了数月、好不容易有了点模样的山谷,重新踏入危机四伏、毫无根基的荒野,对这群伤痕累累的幸存者而言,生存几率可能更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林见。如今,林见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是主心骨。
林见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在快速思考着。
山谷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至少,被拜荒教或与拜荒教相关的势力注意到了。继续留在这里,风险极大。但贸然撤离,同样危机重重。而且,山谷是他初步建立的据点,是“薪火”传承的起点,更是阿吉感悟“戍山不灭经”、试图沟通大地祖气的关键所在。一旦放弃,前功尽弃。
“不能撤,至少现在不能。” 林见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一,敌情不明。我们尚不清楚拜荒教在此地的具体力量,是否真的锁定了山谷。若只是荒犬偶然流窜,我们便自乱阵脚,弃守经营已久的据点,得不偿失。其二,我们拖家带口,行动不便,在荒野中迁徙,目标更大,更易被袭击。其三,阿吉正在闭关关键时期,不宜被打扰。此地地脉虽弱,但经过我布阵引导,已开始有微弱灵气汇聚,对阿吉修行有益。其四……”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我们能躲一次,能躲一辈子吗?拜荒教的威胁,笼罩整个赤岩山脉,乃至更广阔的世界。一味的躲避,终有避无可避的一天。唯有壮大自身,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才能在这乱世中,争得一线生机。”
“可是林先生,拜荒教势大,我们……” 岩刚仍有担忧。
“不必妄自菲薄。” 林见打断他,“拜荒教虽强,但其主要力量,必然集中在黑风涧、赤岩城这类关键节点,或是在谋划更大的阴谋。分散到赤岩山脉各处搜寻、探查的力量,不会太强,至少,不可能有元婴期以上的存在长期在此游荡。否则,我们早就被发现了。”
(作者注:主角林见当前修为境界——金丹期巅峰,剑魄稳固,综合实力可战普通元婴初期。他判断拜荒教在此地不可能投入元婴期以上力量,是基于对拜荒教行事风格、黑风涧事件影响以及赤岩山脉整体局势的推测。)
“目前出现的,不过是些被驱使或吸引来的荒犬、邪物。这些,正是我们磨砺自身、检验修行成果的‘磨刀石’。” 林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况且,我们并非全无准备。山谷有我布下的‘小五行聚灵阵’和‘净土地脉符’,虽简陋,但有预警、扰乱气机之效。众人修炼‘燃火锻体诀’与‘清心守神咒’月余,气血渐旺,心神渐固,已非昔日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那七名点燃‘心火’的少年,假以时日,亦可成为一股不弱的力量。更遑论,还有我与即将出关的阿吉。”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分析利弊,既指出了危险,也点明了己方的优势与机会,更重要的,是传达出一种沉稳如山、临危不乱的气度。岩刚等人听着,心中的惶恐与不安,渐渐被一股坚定所取代。是啊,他们已非昔日任人宰割的蝼蚁,他们有林先生,有修行法门,有这处初步经营起来的家园,还有……那刚刚点燃、绝不愿熄灭的“心火”!
“林先生,我们听您的!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岩刚握紧了拳头,沉声道。其他几名队长也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好。” 林见点头,“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加强警戒与防御。从今日起,狩猎范围缩减至山谷三十里内,且必须十人以上结队,由点燃‘心火’者带队,配备我稍后绘制的示警符箓。山谷周围,需加设陷阱、了望哨,预警范围扩大。我会尽快炼制一批更实用的符器,分发下去。”
“其二,加速修行,提升实力。从今日起,除必要的警戒、劳作外,所有人需将更多时间投入修炼。‘燃火锻体诀’前三层,务必在半月内普及。那七名少年,我会加大教导力度,尝试引导他们将‘心火’之力初步运用于实战。岩刚,你们几位队长,需尽快掌握‘斩虚明道’的简化运劲法门,不求领悟剑意,但求在关键时刻,能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杀伤力。”
“其三,主动探查,弄清敌情。” 林见目光转向那枚黑色令牌,“我们不能坐等敌人上门。这令牌,或许是一个线索。我需要知道,这附近,到底有多少拜荒教的眼线,有多少被邪气吸引或驱使的怪物,它们的据点在哪里,实力如何。”
“林先生,您要亲自去探查?” 岩刚一惊。
“不错。” 林见道,“此事非我不可。我气息收敛之法尚可,剑魄初成,对危险感知敏锐,纵有变故,亦能脱身。你们留守山谷,按照我刚才所说,加强防御,督促修炼。若遇强敌来犯,固守待援,一切以保全有生力量为首要,必要时……可退入我静室下的密室。” 林见早已在静室下方,以剑气开辟了一处隐蔽的避难所,并布下了简单的隐匿阵法,以备不时之需。
“那……林先生您何时动身?需要带多少人手?” 岩刚问。
“我一人足矣。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林见摇头,“至于时间……就定在今晚子时。我需要先花些时间,为老石他们拔除体内残留的荒犬邪气,并炼制一批急需的符器。另外,阿吉那边,应该也快出关了。他若出关,有他坐镇山谷,我也能更放心些。”
安排好一切,林见让岩刚等人各自去准备,自己则再次进入静室。他先来到安置老石等人的岩洞,以自身精纯的、蕴含剑魄净化之力的灵力,逐一为他们驱除体内那混乱、阴冷的荒犬邪气。这个过程并不复杂,但颇为耗费心神。待到五人体内邪气被驱散殆尽,脸色恢复红润,沉沉睡去后,林见才回到静室,取出之前收集的一些带有微弱灵性的矿石、兽骨、以及特制的符纸、朱砂,开始着手炼制符器。
他炼制的,主要是三种。一种是“示警符”的加强版,感应范围更广,对邪气、杀气的感应更敏锐。一种是“护身符”,能在受到攻击时自动激发一个微弱的护罩,抵御一次相当于炼气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对普通人而言,关键时刻足以保命。最后一种是“破邪箭簇”,刻有简单破邪符文的金属箭头,可以附加在普通的箭矢上,对荒犬这类被邪气侵染的生物,有额外的伤害加成。
炼制这些低阶符器,对如今的林见而言,并不算太难。他以剑魄为引,灵力为墨,神识为笔,在材料上刻画下一道道玄奥的符文。随着一件件符器在他手中成型,淡淡的灵光在静室中闪烁,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守护之意,悄然弥漫。
时间,在炼制与调息中,缓缓流逝。
日头渐渐西斜,将赤红的山峦染上一层金边。山谷中,众人按照林见的吩咐,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加强防御,刻苦修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却也有一股不屈的斗志,在悄然升腾。
静室中,林见放下最后一枚炼制好的“破邪箭簇”,轻轻舒了口气。他抬眼,望向西方沉落的夕阳,眼神深邃。
夜幕降临之时,便是他孤身出谷,探查敌情之刻。
前路凶险未卜,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为了这刚刚点燃的“薪火”,也为了心中那不容玷污的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