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沉入赤红山峦的背后。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浸染了天空,吞噬了大地。凛冽的山风开始呼啸,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碎石,拍打在岩壁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无数幽魂在呜咽。
“薪火山谷”内,比往日更加寂静。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巡逻队,众人都已回到各自的岩洞。篝火的数量减少了大半,且都隐藏在背风的凹陷处,光芒被刻意压制,只够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也多了一分肃杀。每个人,无论是手握简陋武器、目光警惕的猎人,还是在岩洞深处、低声安抚着孩童的妇人,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名为“决心”的光芒。林见的回归,荒犬的威胁,让他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身的处境,也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可以抗争的机会。
林见的静室外,岩刚带着两名最得力的猎人队长,静静守候。他们已从林见那里,领到了新炼制的符器——数张加强版的“示警符”,需在入夜后,由点燃“心火”的少年携带,布置在更远的几个制高点上;十余枚“护身符”,分发给巡逻队长和几名修炼进度最快的猎人骨干;还有一小袋刻有破邪符文的“破邪箭簇”,交给了箭法最好的几名猎人。
“林先生,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外围预警已延伸至二十里,重点监控东、北两个方向。谷内防御也已加强,您静室下的密室入口,只有我、老石(已服了安神汤药,暂时由副手接替指挥)和另外两位队长知晓。” 岩刚低声禀报,声音沉稳,但紧握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紧绷。
“很好。” 林见的声音从静室内传出,平静无波,“记住,若遇敌袭,不可硬拼,以固守、周旋为主,尽量拖延时间。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入密室,启动我留在里面的隐匿阵法。一切,以保全众人性命为先。”
“是!” 岩刚重重抱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林先生,您……一定要小心!”
静室内沉默了片刻,门被无声推开。林见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月光尚未完全升起,石厅内光线昏暗,但岩刚却觉得,此刻的林先生,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利剑,虽未出锋,但那沉静如渊、内敛如岳的气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让人感到安心,也……更加深不可测。
(作者注:主角林见当前修为境界——金丹期巅峰,剑魄稳固,气息内敛圆满,对自身力量掌控入微。)
“放心。” 林见对岩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另外两名同样神情肃穆的队长,没有再多言。他身形微晃,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波,一步踏出,已到了岩厅入口,再一步,便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之中,没有带起丝毫风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岩刚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林先生的身法,似乎比之前更加高深莫测了。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林见独自一人,行走在赤红色的、怪石嶙峋的山地之间。他并未御空飞行,虽然以他如今的修为,短距离低空飞遁并非难事,但在敌情不明、可能存有拜荒教眼线或特殊探查手段的区域,飞行无疑会暴露自身,成为醒目的靶子。徒步潜行,虽然慢些,却更加隐蔽、安全。
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定,每一步落下,都仿佛精确计算过,踩在岩石的阴影、地面的凹陷,或是风声最盛之处,将声响和自身气机,完美地融入周围的环境。识海中,淡青色的剑魄缓缓旋转,散发出无形的、细微的波动,如同最精密的感知罗盘,将周围数百丈范围内的风吹草动、能量涟漪,尽数纳入感知。
风吹过石缝的声音,夜枭掠过树梢的轻响,土壤中虫豸的蠕动,远处变异野兽捕食时压抑的低吼……一切细微的动静,都在他心海中清晰映现。他避开了几处可能存在强大变异野兽的巢穴,也绕开了一些给他隐隐不安感的、邪气相对浓郁的区域。
他的目标很明确——白天从那只独眼荒犬身上得到的黑色令牌,虽然被他以剑意暂时隔绝了内部的追踪符文,但那令牌本身,似乎与某个特定的方向,存在着极其微弱、若非他剑魄感应敏锐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联系。这联系断断续续,时隐时现,指向东北方向,更深的山脉腹地。
林见推测,这或许是指向荒犬的巢穴,或者……是拜荒教在此区域的一个临时据点、联络点。无论如何,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总比盲目搜寻要好。
他如同一道无声的幽灵,在黑夜的山林中急速穿行。一个时辰后,已深入山脉近百里。这里的地貌更加荒凉、崎岖,赤红色的岩石呈现出各种狰狞怪异的形态,仿佛被烈火灼烧、又被巨力扭曲过。空气中的灵气更加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令人压抑的混乱与死寂气息,与黑风涧外围有些相似,但淡了许多,也更加驳杂。
“看来,黑风涧的变故,影响的范围,比预想的还要广。” 林见心中思忖。这种环境的恶化,对那些依赖灵气生存的正常生物是灾难,但对荒犬这类被邪气污染、适应了混乱环境的怪物而言,或许反而是乐园。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广阔、地形也更加复杂的区域。那是一片巨大的、由无数赤红色巨石构成的“石林”,巨石高耸,形态各异,在黯淡的星光下,如同一只只匍匐的巨兽,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石林深处,隐隐有流水声传来,但声音沉闷,仿佛是从地底渗出。
而林见手中那枚黑色令牌,在此地,与某个方向的能量联系,骤然变得清晰、强烈了一丝。联系的方向,正是指向那片阴森石林的深处。
“就是这里了。” 林见停下脚步,藏身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中,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血液流动都近乎停滞。他并未立刻深入石林,而是将神识凝聚成更细、更不易被察觉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向石林深处探去。
石林内部,地形果然复杂。巨大的石块犬牙交错,形成无数狭窄的通道、幽深的裂隙和隐蔽的洞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臊气,混杂着粪便、腐烂物以及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荒犬特有的腥臭。地面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野兽的,大多已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石壁上,也布满了深深的、带着金属刮痕的爪印。
这里,显然是一处荒犬的巢穴,而且规模不小。
林见的神识如同最谨慎的探针,避开那些邪气、腥气最浓郁、可能居住着大量荒犬的洞穴,沿着能量联系的指向,缓缓向石林最深处、靠近地下水流的方向延伸。
越往深处,石林的布局越发显得……规整。并非天然形成的那种杂乱无章,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粗略地“整理”过。一些挡路的巨石被挪开,形成通道;一些洞穴的入口被拓宽、修整;甚至在一些岔路口,林见“看”到了一些粗糙的、用兽血或某种矿物颜料涂抹的、意义不明的标记。
“果然,并非纯粹的野兽巢穴。有‘人’为的痕迹,或者说,有智慧生物活动的迹象。” 林见心中警惕更甚。是拜荒教的人?还是某种拥有更高智慧的、统领这些荒犬的存在?
终于,在绕过一片如同屏风般的巨大岩层后,林见的“视线”豁然开朗。石林深处,竟隐藏着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色暗沉、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深潭,应该就是地下水的出口。而深潭旁边,赫然矗立着几座……建筑!
那并非砖石木材搭建的房屋,而是利用天然的巨大岩石,粗略开凿、堆砌而成的石屋,粗糙、简陋,充满了原始和野蛮的气息。石屋共有五座,呈不规则的环形,围绕着深潭。其中最大的一座石屋,门口插着两根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腿骨,腿骨顶端,各悬挂着一个微微散发暗绿色磷火的颅骨,在黑暗中幽幽燃烧,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谷地中,游荡着不少荒犬。数量远超林见之前的预估,粗略一扫,不下三十只!它们有的在潭边饮水,有的在撕扯着不知名的猎物,有的则懒洋洋地趴在岩石上,用那金属利爪磨着牙。这些荒犬的体型、气息强弱不一,但最弱的,也相当于炼气中后期的修士,其中几只在最大石屋附近徘徊的,气息更是达到了筑基中后期,与白天被林见击杀的那只独眼荒犬相差仿佛。
而在最大那座石屋的门前,还站立着两个“人”。
不,那并非纯粹的人类。他们身形比常人高大,但比荒犬要“正常”一些,穿着破烂的、似乎由某种黑色皮质和金属片缝合而成的衣袍,脸上带着狰狞的、仿佛由某种生物头骨打磨而成的面具,只露出两只闪烁着浑浊黄光的眼睛。他们手中,各自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某种暗红色晶体、缠绕着黑色锁链的骨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混乱,带着明显的“归墟”邪气,但又比荒犬身上的气息要“有序”一些,更接近于林见在黑风涧遇到的那名拜荒教祭司,只是弱了许多。
“拜荒教的外围教徒,或者……低阶祭司?” 林见立刻做出了判断。这两人身上虽有邪气,但并不精纯,骨杖上的晶体也远不如那祭司的法杖核心强大。他们更像是被拜荒教用某种方式侵蚀、控制,获得部分施法能力,并负责驱使、管理这些荒犬的“监工”或“头目”。
此刻,这两个拜荒教徒,正用嘶哑、晦涩的语言,对着面前几只体型格外高大的荒犬,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那几只荒犬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顺从的咕噜声,似乎在聆听命令。
林见的神识不敢过于靠近石屋,以免被那两个拜荒教徒察觉。他小心地控制着神识,如同最轻的微风,拂过谷地,收集着零碎的信息。
“……血祭……时间快到了……伟大的‘归墟’需要更多的祭品……赤岩城那边……催促……” 断断续续的词汇,夹杂在荒犬的嘶吼和风声里,被林见捕捉到。
“……东边……狩猎队……失踪……有……人类强者的气息……必须……查清……”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
“派……黑齿小队……再去……搜索……抓活的……祭司大人……需要新鲜的……实验体……”
“那个山谷……疑似……有阵法……波动……需……查明……”
听到这里,林见心中凛然。果然,拜荒教已经注意到了“薪火山谷”!虽然他们似乎还不确定山谷的具体位置和实力,但已经察觉到了阵法波动,并且派出了搜索小队!老石他们,很可能就是被这只所谓的“黑齿小队”袭击并掳走的。白天击杀的那五只,应该只是其中一部分,或者……是另一支队伍?
“血祭……实验体……” 林见眼神冰冷。拜荒教果然在谋划着什么,而且需要大量活人作为祭品或实验材料。这处荒犬巢穴,恐怕就是他们在此区域的一个“捕猎点”和“中转站”。
必须尽快铲除这个据点,至少,要获取更详细的情报,摸清拜荒教在此地的部署和计划。
林见心中杀意微动,但立刻又压了下去。此刻强攻,并非明智之举。谷中荒犬数量众多,还有两个拜荒教徒,以及那个尚未露面、但能被尊称为“祭司大人”的存在。一旦被拖住,引来更多敌人,或者让那个“祭司”启动什么诡异手段,后果难料。而且,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拜荒教提前发动对山谷的袭击。
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特别是关于那个“祭司大人”的实力、位置,以及拜荒教在此地的整体部署。
心念电转间,林见有了计较。他悄然收回大部分神识,只留下一丝最微弱、最隐蔽的感应,附着在最大石屋附近一块不起眼的岩石阴影中。然后,他身形如同真正的幽灵,开始围绕着这片谷地,缓缓移动,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着谷地的布局、荒犬的分布、石屋的结构,以及可能存在的暗哨、陷阱、乃至能量节点。
他像最有耐心的猎人,潜伏在黑暗之中,将猎场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时间,在无声的观察与等待中,悄然流逝。夜空中的星月,被一片飘来的乌云遮蔽,谷地中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只有那两团悬挂在最大石屋门口的磷火颅骨,以及深潭水面上倒映的、微弱的暗绿色光芒,为这片阴森的巢穴,提供着些许照明。
就在这时,最大石屋那粗糙的石门,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向内打开了。
一道佝偻、瘦削,裹在宽大黑色斗篷中的身影,拄着一根比门外教徒手中更加精致、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渗出暗红雾气的诡异晶体的骨杖,缓缓走了出来。
一股远比门外两名教徒精纯、阴冷、充满了混乱与终结意味的邪气,如同潮水般,以那佝偻身影为中心,弥漫开来。
谷地中,所有的荒犬,无论之前在做什么,此刻都立刻匍匐在地,头颅低垂,发出畏惧的呜咽声。就连那两名拜荒教徒,也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祭司大人!” 嘶哑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与狂热。
正主,终于出现了。
林见藏在阴影中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一点寒芒,如同出鞘的剑锋,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