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桌上的烤全羊已经被切去了大半,羊油在铁盘中渐渐凝成一层乳白色的脂膏,在油灯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烧刀子的酒劲已经涌了上来,两人的面颊都微微泛着红,话也比方才更加放得开了,像是那几杯烈酒将平日里端着的那层客套和谨慎微微融化了一些。
陈洛放下酒杯,目光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热忱,语气也较方才多了几分真诚:
“葛长史,说句实在话,下官虽然来京北不过两日,可与长史相处下来,实在是心生敬佩。”
“以长史的学识、眼界和处理事务的老到,若是放在朝堂六部之中,那也是名副其实的顶梁柱。”
他说着又给二人添满酒,随后端起酒杯来朝着葛诚举了一下,“能在京北遇到长史这样的同僚,是下官的运气。”
葛诚听到这话,面上虽然依旧是那副谦和的笑意,可嘴角的弧度却比方才深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互捧的诚恳:“陈长史这话可折煞在下了。在下不过是在这燕王府中混了十几年,靠着些经验老到罢了。倒是陈长史——”
他放下酒杯,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打量。
“年纪轻轻便已是状元及第、天子门生,又能得朝廷委以如此重任,足以说明陈长史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日飞黄腾达了,能记得今日与在下同坐一桌的情分,在下便心满意足了。”
陈洛听了,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被夸得不好意思的谦逊:
“葛长史太抬举下官了。状元之名不过是虚名罢了,真正做事还得靠经验和见识,这些下官都还差得远呢。”
他说着又给二人添酒后端起酒杯敬了葛诚一杯,语气带着一种酒后更加亲近的热络。
“不过长史的这番话,下官记在心里了。日后若真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定不会忘了今日这顿烤全羊的情分。”
他说着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雅间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被酒意浸润过的舒展。
葛诚也笑了起来,两人举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展开来,燕北居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变成了更深的夜色的背景音。
桌上的油灯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墙面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像是两段正在交织的线,暂时还分不清彼此的走向。
陈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股烧刀子的热辣劲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整个人的神态比方才更加放开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目光中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豪迈和笃定,语气也开始变得比方才更加张扬了一些:
“葛长史,下官虽然在京北不过是个新人,可在京师这几年,倒也还算交游广阔。”
“承蒙汉王殿下和宝庆公主不弃,时常召下官入府议事,对下官也算颇为信任。”
他说着微微挺直了腰板,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得。
“下官深知自己深受皇恩,自当忠君报国,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这番话虽然说得带着几分酒后的吹嘘,可那话语中的笃定却不像全是酒劲催出来的。
那是一种底气十足的炫耀,像是他真的有那个资本在葛诚面前这般说话。
葛诚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陈洛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他方才虽然已经对陈洛的背景有所估计,可当亲耳听到陈洛说出“汉王殿下和宝庆公主的座上宾”这样的话时,他心中还是不禁微微一惊。
汉王、宝庆公主。
这两个词的分量远不是寻常京官所能攀附的。
能在京师中成为公主亲王的座上宾,并且还能被委派到京北来执行这样的秘密任务,说明陈洛在朝中的根基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厚得多。
葛诚垂下眼帘,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眼底那抹掠过的不动声色的神色,将酒杯放下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方才那种温和的恭维:
“原来陈长史在京师中还有这般际遇,倒是让在下有些意外了。”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推心置腹。
“能在公主亲王面前说得上话的,可都不是一般人。陈长史年纪轻轻便能做到这一步,确实前途不可限量。”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可那份恭维已经被他悄悄收紧了几分,像是在用更稳妥的语气来稳住此刻的局面。
陈洛听了葛诚的恭维,脸上浮起一丝带着几分酒意的笑意,像是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又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语气带着一种“咱们已经是自己人了”的亲近:
“长史客气了。下官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不过——”
他微微放低了声音,目光中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郑重。
“下官之所以跟长史说这些,是因为觉得长史是个可靠的人。在下官看来,长史与那些只会得过且过的庸碌之辈不同,是个真正有见识、有担当的人。”
他这番话虽然带着酒后的热络,可那话语中的拉拢之意,却已经清晰得如同冬日窗上的冰花一般,透过那层薄薄的酒意,让葛诚看得清清楚楚。
葛诚端起酒杯,也回敬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忱:“陈长史这般看重在下,在下自然也不能辜负了长史的信任。”
他嘴上应着,心中却已经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长史的分量,并对今晚这场晚宴的真正目的,多了几分警觉的揣度。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展开来,燕北居楼下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了,像是整个西城都在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放缓了呼吸。
酒意正酣,桌上的烤全羊已经只剩下一副零落的骨架,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雅间内的光影揉得忽明忽暗。
陈洛放下酒杯,目光中的酒后热络在这一刻微微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郑重的神色。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沿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的话加上一个无声的停顿。
葛诚察觉到了陈洛神情的变化,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安静地落在陈洛脸上,等着他开口。
陈洛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郑重:
“葛长史,下官在京师时,便听闻长史是个明白人。今日与长史畅谈这半日,更觉得长史是那种真正懂得‘天下大义’四个字分量的人。”
他说着,目光直视着葛诚,“下官今晚之所以约长史出来,不仅仅是为了吃这顿烤全羊,更是有些话,想对长史说。”
葛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用沉默来给陈洛留出继续说下去的空间。
陈洛继续说道:“下官此来燕王府任职,表面上是接任右长史之职,可实际上,下官是抱着置生死于度外的心理而来的。”
“下官身负陛下与汉王殿下的厚望,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查证燕王是否真有图谋不轨之举。”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葛诚脸上停了一瞬。
“下官经过这两日的观察,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雅间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住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话语中的那份郑重。
葛诚放下酒杯,目光与陈洛对视着,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沉静:
“陈长史说的判断是——?”
陈洛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燕王的疯病,恐怕并非真疯。”
“下官观察他的言行举止,发现他虽然表面上疯疯癫癫、语无伦次,可他的眼神、他的反应、他对人待物的分寸感,却并不像一个真正失了神智的人。”
他微微摇头,“那更像是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疯癫。他是在装疯。”
陈洛将“装疯”两个字说出口时,语气虽然平静,可那两个字却像是两块沉入水中的石头,在葛诚的心中砸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葛诚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沉默来消化陈洛这番话的分量,也像是在判断陈洛说出这番话的真实意图。
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陈长史这番话……是认真的?”
陈洛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而沉稳:“句句属实。下官之所以敢跟长史说这些,是因为下官相信长史是那种会以朝廷大义为重的人。”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几分,“如今燕王装疯,表面上是退避韬晦,实则是暗藏不轨之心。长史在王府中多年,应当比下官更清楚其中的利害。”
“朝廷对燕王府的耐心,已经快要到头了。若长史此时能站在朝廷这一边,那便是为天下苍生立了一件大功。”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安静了下来,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葛诚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和思考。
雅间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声和楼下客人的低语声,像是遥远的水流声一般,从这片沉默的边缘缓缓流过。
葛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壶上,像是在用目光描摹着它的轮廓。
他没有急着回答陈洛,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仿佛也在做着某种无声的权衡。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中渗入的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正在那两道交错的影子间悄然展开。
葛诚借着这片刻的沉默,在心中将陈洛方才那番话重新掂量了一遍。
陈洛说他是受陛下和汉王的厚望而来。
陛下是建文帝,汉王是朱文圭。
这两个名字,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亲王,且在朝野上下都已经隐隐被视为未来太子的不二人选。
葛诚心中那根一直在权衡的弦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
他原先想着,若是陈洛只是朝廷派来“摘桃子”的普通棋子,那他不妨找个时机通过北境剑宗的手将此人除掉,免得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功劳被人分走。
可此刻他意识到,陈洛的背景远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这个人不仅是朝廷的使者,更是汉王的亲信。
他能以汉王的名义行事,说明他在汉王心中有着足够的分量。
葛诚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自己如今虽然是朝廷安插在燕王府中的内应,可一旦燕王府被消藩、燕王被押解进京,自己的利用价值便会像退潮后的沙滩一般迅速干涸。
到那时候,朝廷还会记得他葛诚吗?
也许会给一个闲职,也许会给一笔赏银,然后便将他打发到某个偏远的地方去,从此湮没无闻。
可若是他能搭上陈洛这条线。
陈洛在汉王面前说得上话,若是能通过陈洛在汉王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
那他的仕途便不会随着燕王府的覆灭而终结,反而有可能借此进入一个更高的层面。
葛诚心中那杆秤微微倾斜了一下。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
若是一口答应下来,反倒会让陈洛觉得他太好说话、太容易收买。
他必须适当地拿捏一下,让陈洛知道他的分量,让陈洛明白,在这座燕王府中,他葛诚不是可以随意打发的小角色。
只有让陈洛觉得“争取到他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在陈洛心中的分量才会更重,即便陈洛日后分走了部分功劳,也不至于将他完全抛开。
葛诚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陈洛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方才那种审慎而沉稳的平静,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迟疑:
“陈长史方才这番话,分量确实不轻。不过——”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燕王发疯一事,是府内外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
“不止是在下,便是府中众人、京北城中的人,也都亲眼见过王爷种种疯癫之态。”
“单凭陈长史这两日的观察,便说王爷是在装疯,恐怕……难以服众。”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安静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将那个“异议”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上,等着陈洛来回应。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洛身上,既没有拒绝的意思,也没有完全接受的意思,只是恰到好处地留出了一道缝隙。
像是在说:“你若是能给我更充分的理由,我也不是不能改变看法。”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桌上的油灯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两人之间那段短暂的沉默映得更加分明。
雅间中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一张正在被缓缓拉开的弓弦,两端都握在各自的手中,等着其中一方先松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