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放下酒杯,目光中的酒意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明的认真。
他看着葛诚,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打算再绕弯子的坦直:
“葛长史,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下官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葛诚留出一个准备接收接下来这番话的心理空间。
“下官知道葛长史统筹王府多年,是燕王倚重的心腹。但下官还是希望长史能以朝廷大义为重,京北城地处北境要地,朝廷消藩之意已决。”
“若是燕王府与朝廷继续这般对峙下去,矛盾只会越来越深,终将成为动乱之源。到那时候,北境的民生和边防都将受到波及,受苦的还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他说完这番话后,目光沉静地看着葛诚,像是将自己的底牌掀开了一角,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葛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中那层审慎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的神色所替代。
陈洛继续说道:“实不相瞒——下官此来京北,无论燕王是真疯还是装疯,下官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坐实燕王图谋不轨之事。”
“下官知道自己这样做,算不得什么光明磊落的行径,可为了朝廷大义,为了北境的长治久安,下官不介意当一回小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遮掩,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他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下官之所以找上长史,是因为下官知道,若真要彻底消藩燕王,必然离不开长史的相助。”
“长史在燕王府中经营多年,对府中的运转、人事、甚至燕王本人的性情都了如指掌。若能得到长史的配合,下官的任务便能事半功倍。”
葛诚听到这里,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被陈洛这番话中的某些字眼触动了某根埋藏已久的弦。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酒杯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
陈洛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事成之后,朝廷自然会论功行赏。下官不过是一名初来乍到的新人,来此也不过是督促一下进程。”
“要完成消藩这件大事,自然是以长史与张布政使、谢都指挥使几位大人为主。”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其中最大的功劳,非长史莫属。届时下官定当上书陛下与汉王殿下,禀明长史的功劳。不知长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葛诚对视着,“能否以朝廷大义为重,助下官一臂之力?”
雅间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穿过街巷的呜咽声,和楼下最后几桌客人渐渐散去的脚步声。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映得更加分明。
葛诚心中那杆秤终于缓缓落定了下来。
他在心中将方才那番对话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陈洛已经把话挑明到了这个份上,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清楚地递出了“事后论功行赏”的承诺。
若是他继续遮遮掩掩、拿腔拿调,反而会显得不识抬举,不仅错过了这个搭上陈洛这条线的机会,还有可能在陈洛心中留下芥蒂。
以陈洛在京师的人脉和背景,若是他日后想要给自己使绊子,那便如同在暗处埋下一根刺,随时可能扎穿他未来的仕途。
葛诚心中权衡已定,将酒杯端起来,朝着陈洛微微举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加沉定了几分:
“陈长史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在下若是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这番话加上一层郑重的分量。
“在下虽然深受燕王知遇提拔之恩,但在下饱读圣贤书,心中始终明白,忠君报国,才是读书人的本分。与国家大义相比,个人荣辱不足挂齿。”
他说到此处,微微抬高了目光,像是要让自己这番话说得更加坦荡一些。
“如今朝廷要消藩,在下身为燕王府长史,首先应当遵从的,是朝廷的旨意。其次,才是燕王府的情分。”
“陈长史既然已经如此开诚布公,身怀朝廷旨意,那在下自当以陈长史马首是瞻。但凭长史吩咐便是。”
他这番话虽然说得依旧带着几分文绉绉的官腔,可那话语中的底色已经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陈洛,我接了你的话,也接了你递过来的那根线。
陈洛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更加舒展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与葛诚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好!下官果然没有看错葛大人!”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语气带着一种被证明判断正确后的笃定和欣喜。
“葛大人不愧是心怀忠义的国之栋梁。大事成后,下官定当上书陛下与汉王,禀明葛大人的忠义之举。届时,朝廷自然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他这句话说得笃定而热切,像是在给葛诚吃下一颗定心丸。
葛诚也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时,他看向陈洛的目光中那层审慎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既有合作也有戒备的神色所取代。
两人都各自将杯子放下,雅间中那盏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映在墙面上。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展开来,整座西城都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宁静之中。
桌上的烤全羊已经凉透了,酒壶也空了,可那盏油灯还在燃烧着,像是这场晚间谈话中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跳声。
陈洛没有急着起身,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慢慢喝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方才那场谈话留出一点沉淀的时间。
他心中清楚,今夜与葛诚的这番谈话,才是整盘棋局中真正落下的第一枚关键棋子。
葛诚已经接住了他递过去的那根线,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这根线顺着计划的轨道一步一步地收紧。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灯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一周的时间在燕王府的日常运转中悄然流过。
北方的晚春已经渐渐转向初夏,院子里那丛矮竹的叶片比陈洛刚来时更加茂密了几分,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青翠的光泽。
这一周里,长史司的公务表面上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可那些公文往来和日常事务中暗藏的摩擦却如同水下的暗流,越来越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孔公妍是这些摩擦的直接承受者。
她接手的那些事务,王府属官的考成记录、典膳所的账目核对、工正所的修缮预算。
每一项都像是被人在暗中拧紧了螺丝,本该顺畅流转的文书流程常常在某一个环节上卡住。
不是缺了一份签名,就是少了一页附件,或是某个负责的属官忽然“有事外出”。
孔公妍起初还能耐着性子逐一沟通协调,可接连几天下来,她也渐渐察觉到了这并非偶然。
有人在刻意给她制造麻烦,像是要在她刚接手不久的事务中埋下一根根细小的刺,让她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
白昙陪着她跑了好几趟,遇到的不是推诿就是含糊的敷衍,有一回甚至还被一个管仓库的属官以“钥匙不在身上”为由晾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白昙当时气得差点拔剑,却被孔公妍按住了手腕,低声说了一句“不必冲动”。
她心中清楚,这些背后暗中掣肘的力量,多半与朱长圻脱不了干系。
朱长圻在被父亲暴打一顿之后虽然暂时收敛了,可他心中的怨气并没有消,而是转变成了更加隐蔽的方式。
他在王府属官中暗中散布陈洛是“朝廷派来对付燕王府的走狗”的言论,制造对立情绪。
让那些忠于燕王府的属官们,对陈洛这个新来的右长史产生天然的敌意和戒备。
那些属官们虽然不敢明面上公开违抗朝廷命官,但在一些细节上故意拖延、推诿、使绊子,却是他们拿手的事。
而朱长姬和葛诚这边,则是在默许甚至是纵容着这一局面的发展。
陈洛心中清楚,朱长姬是在配合他演戏。
她是故意不出面压住那些属官的暗中动作,好让燕王府内部“上下不合”的局面持续发酵,给外界造成一种王府内部已经离心离德、各怀心思的印象。
葛诚的纵容则是更加精准的布局。
他作为左长史,只需要在某些关键环节上“恰好不在场”或是“恰好没来得及处理”,便能自然而然地让那些摩擦和矛盾积累起来,成为后续计划的铺垫。
这一周的时间里,那些琐碎的摩擦和暗中的人为阻碍,都在有意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束着。
一周之后的一个午后,陈洛在长史司的内堂中与葛诚相对而坐。
外间廊下的书吏们已经走了一些,剩下的几个也正低着头各自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内堂中正在进行的对话。
陈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中带着一种“是时候了”的意味:
“葛大人,这一周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王府属官们对下官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那些推诿、拖延、暗中使绊子的行为,若说是他们自己的主意,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背后若是没有人授意,他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葛诚端着茶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心领神会的沉稳:
“陈长史说的是。这一周的情况,在下也看在眼里。那些属官的态度确实有些过分了,这背后,恐怕确实有人在暗中鼓动。”
陈洛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边轻轻叩了一下:“既然如此,下官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下官打算上报朝廷和张布政使,说明燕王装疯、王府属官在燕王的授意下意图不轨。同时建议张布政使与谢都指挥使带人入府,捉拿那些不轨的属官,进一步控制燕王府。”
他说完这番话后,目光安静地落在葛诚脸上,等着他的回应。
葛诚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接下来的话留出一个缓冲的空间,片刻后他放下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陈长史说得是。这一周的铺垫已经够了,再拖下去反倒容易生变。在下会暗中配合,确保这个消息能够顺利传到张布政使和谢都指挥使的耳中。”
他说着,目光与陈洛对视了一瞬,“该做的准备,在下也已经安排好了。长史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陈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安静地坐在内堂中,各自端着自己的茶杯,窗外的午后阳光从门缝中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带。
廊下的书吏们依旧在各自忙碌着,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这座看似平静的院落中悄然酝酿着。
院中的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阵无声的鼓点,在为那场即将上演的棋局轻轻击打着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