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深夜十一点。
李舟坐在安全屋的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只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他面前摊着十几份文件——各地传来的简报、情报员手写的记录、还有几份从黑市买来的小报。所有纸张都指向同一件事:天罚。
他拿起一份简报,上面是工整的打印字:“十月十五日夜,伪上海市府参事陈德邻座驾于法租界爆炸身亡……”
又拿起一份:“同夜,伪行政院副秘书长贾承嗣于寓所书房暴毙……”
“苏州帮会头目黄天霸遇刺……”
“杭州报业巨子沈知方死于报社火灾……”
一行行,一页页。七个城市,七个人,同一夜。
李舟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房间里很静,能听见远处黄浦江上隐约的汽笛声。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
脑海里开始自动拼图。
时间同步——绝不是巧合。
目标选择——全是罪大恶极、且与76号关系密切的汉奸。
行动手法——爆破、狙杀、火灾、意外……专业,多样,干净。
震慑效果——华东震动,日伪胆寒。
能做到这些的,华东地区,有谁?
军统?他立刻否定了。上海站最近的主要精力在策反和物资通道,没有策划如此大规模同步行动的能力和授权。
地下党其他系统?有可能,但风格不对。地下党的锄奸行动通常更隐蔽,更注重保护自身,很少如此……张扬,如此具有表演性。
那么……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
外滩仓库那个夜晚,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枪,眼神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水。码头上并肩作战时,她开枪的姿势,移动的路线,那种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
还有那次短暂的交谈。她说:“有些仗,不在明面上打。”
当时他没完全理解。现在,他懂了。
李舟睁开眼,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份档案。封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他翻开,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来关于“姜念安”的所有记录——从第一次相遇,到每一次接触,每一个细节。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开始书写。字迹工整,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对象:姜念安。关联事件:华东系列锄奸行动(代号‘天罚’)。分析如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下时间线,写下行动特征,写下所有间接证据。逻辑链条逐渐清晰,严丝合缝。
写到最后一节“结论”时,他的笔停下了。
台灯的光照在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在光下有些反光。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上海的夜,远处霓虹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姜念安的眼睛。那次在码头仓库,她救了他之后,他说谢谢,她只是摇摇头:“不必。杀鬼子,是分内事。”
声音很淡,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他记得很清楚。
还有一次,他们谈起未来。他说战争结束后想去欧洲看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得活到战争结束。”
当时他以为那是悲观。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悲观,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到终点,却依然在走。
李舟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他拿起那份刚写完的分析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逻辑完美,证据充分,结论无可辩驳:姜念安就是“掌柜”,就是策划并主导“天罚”行动的人。
这份报告交上去,会怎样?
军统高层会高度重视。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触、控制、利用……或者,在她成长到无法控制之前,清除。
他太了解上峰的作风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不受控制、能量巨大、且明显与地下党关系密切的神秘人物——最好的结局是被严密监控利用,最可能的结局是……被消失。
李舟的手按在报告上,纸张冰凉。
窗外的钟声传来,是海关大楼的钟,敲了十二下。午夜了。
他站起身,拿起报告,走到房间角落的火盆边。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他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飘起来,在黑暗里一闪而逝。
然后他拿起那份报告,没有再看,直接将它放在了余烬上。
纸张的边缘开始卷曲,变黑。火苗从一角舔上来,慢慢蔓延。墨迹在高温下扭曲、模糊,最后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姜念安说的话。那是在一次任务交接后,他们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江风很大。
她说:“李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问:“什么?”
“不是怕死。”她看着远处江面上的灯火,“是怕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改变。怕流的血,白流了。”
当时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火盆里的报告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角还在燃烧。李舟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纸化为灰烬,与炭火融为一体。
他站起身,走回书桌前。桌上还有那些简报和文件。他一张一张拿起来,全部扔进火盆。
火光再次腾起,将房间映得通红。文件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所有关于“天罚”和“姜念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李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在对自己宣誓:
“姜念安……”
“不管你背后是谁,不管你还有多少秘密……”
“只要你的枪口对准的是鬼子,是汉奸……”
“只要你的血,是为这片土地流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李舟,用这条命,护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