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极司菲尔路76号地下三层,密室。
△个人围坐在长桌边,都是生面孔,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坐在主位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他叫高桥,日本人,李士、群特意从上海特高课“借调”来的顾问。
“诸位,”高桥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从今天起,我们有一个新名字——‘夜枭’。昼伏夜出,无声无息。”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点在“上海”那个红圈上。
“十月十五日夜,陈德邻死在这里。汽车爆炸,手法专业。”
教鞭移到“南京”:“贾承嗣,书房暴毙,现场几乎没有痕迹。”
“苏州,黄天霸,赌场遇刺,混乱中一击毙命。”
“杭州,沈知方,报社火灾,看似意外。”
他一一点过七个红圈,然后教鞭停在中央的“徐州”上。
“七座城,七个人,同一夜。”高桥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不是巧合,也不是普通的锄奸。这是一场……表演。”
长桌尽头,一个年轻些的特务忍不住开口:“高桥先生,您是说……”
“我说,有人在向我们展示力量。”高桥打断他,教鞭轻轻敲着地图,“展示他——或者她——能够同时掌控七个城市的行动,能够用七种不同的方式杀人,能够在我们眼皮底下完成这一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密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汽灯的电流声。
“这个人,代号‘掌柜’。”高桥走回桌边,拿起一份薄薄的档案,“我们对他——姑且用‘他’——知之甚少。但‘天罚’行动本身,已经告诉了我们很多东西。”
他翻开档案,里面是手写的分析:
“第一,性别不明。丁默邨事件中出现过‘贾先生’,但‘掌柜’未必是‘贾先生’。从行动风格看,统筹能力极强,心思缜密,不排除女性可能。”
“第二,活动范围。以上海、南京、徐州、苏州、杭州为核心。尤其徐州——地处津浦线中点,水陆枢纽,是理想的指挥中心。”
“第三,能力画像。”高桥抬起头,目光锐利,“情报获取、行动策划、医学知识、爆破技术、电讯能力……他,或者他的团队,必须精通其中多项。”
他合上档案,看向众人:“所以,我们不再满街抓人。我们要做的,是缩小范围。”
教鞭重新指向地图上的五个核心城市。
“从今天起,重点排查这五个城市中,年龄二十到四十岁,具备医学、化学、工程或通讯背景,社会关系复杂,或有不明空白期的人员——尤其是女性。查她们的出生、经历、社交、行踪。一点一点,把这个人……从人海里筛出来。”
一个年纪稍大的特务皱眉:“高桥先生,范围还是太大了。五个城市,符合条件的人少说也有几千……”
“那就几千个都查。”高桥的声音冷下来,“一个一个查。查她们的邻居,查她们的同事,查她们三年前在哪里,查她们上个月买了什么药,见了什么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们要找的,不是拿枪的刺客。是那个……拿笔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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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徐州。
午后的天阴得像是要滴水。茯苓挎着菜篮子,走在通往城东集市的青石板路上。她易容成普通妇人,脸上抹了些灶灰,衣服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前面就是三岔路口。按照计划,她该右拐进那条窄巷,去和交通员老赵接头。
还有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她右脚即将迈入巷口的瞬间——
嗡!
后颈像被冰针刺了一下!极细,极快,但清晰得不容忽视!
茯苓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自然地抬手理了理头巾,借着这个动作,眼角的余光已经扫过身后——
没有盯梢的人,没有可疑的车。
但那种刺痛感,真实存在。
她没有右拐。而是极其自然地、像临时想起什么似的,向左一转,走进了另一条更宽、行人更多的街道。
混入人群后,她在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前停下,假装挑选,同时用余光再次确认。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相信那种感觉——【危机直觉】第一次被触发,绝不会是误报。
她在集市里绕了整整两圈,买了些青菜、半斤豆腐,还跟卖鱼的老太太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安全屋。
推门进去时,老周正在整理文件。见她回来得比预期早,老周抬头:“掌柜,接头不顺利?”
“没去。”茯苓放下菜篮子,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路上感觉不对劲。”
老周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神色严肃:“有人盯梢?”
“没看见人。”茯苓摇头,转过身,“但是感觉不对。”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一口喝干:“老周,最近城里有什么异常吗?”
老周想了想:“表面上看,风平浪静。76号的人确实收敛了很多,街上巡逻的伪军也少了。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金爷那边传来消息,说南京最近来了一批生面孔,不住旅馆,不逛窑子,整天在茶馆、书店、药铺这些地方转悠,问东问西的。问的都是些奇怪的问题——‘城里有没有新来的大夫?’‘谁家闺女在外地上过学?’‘有没有人突然发财又说不清来路的?’”
茯苓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不是抓人。这是在……画像。
“李士群学聪明了。”她轻声说,“不动枪,不动刑,改玩阴的了。”
“那咱们……”老周有些担忧。
“收缩。”茯苓果断地说,“告诉所有联络点,近期减少活动。非必要不接头,必要的话,改用备用方案,增加反跟踪程序。”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手绘的华东地图。五个红圈,像五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她。
“他们在缩小范围。”她说,“用更聪明,也更麻烦的办法。”
“那我们……”
“我们得比他们更聪明。”茯苓转过身,眼神冷静,“他们查人,我们就让人……变得难查。老周,通知金爷,让他手下所有弟兄,最近都‘正常’一点。该喝酒喝酒,该打架打架,该赔钱赔钱。越像普通的江湖人,越好。”
“明白。”老周点头,又问,“那您……”
“我就暂时不出门了。”茯苓走回桌边坐下,“静观其变。正好……”
她看向桌上那叠还没写完的“网规”和训练大纲:“趁这个机会,把该定的规矩定完,该训的人训好。”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