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
震感先是从“天启一号”的船底传上来,细微得像是有条巨鱼撞了下龙骨。
紧接着,远处的一线天水域爆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那是第一枚“震爆钉”感应到了敌军登船时密集的踏步频率。
夏启站在甲板上,单筒望远镜里,原本黑黢黢的二十艘货船瞬间成了炸开的爆米花。
火光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舔舐,而是像泼了汽油的疯狗,顺着那些“盐包”里藏着的助燃剂瞬间蹿起三丈高。
南境水师那些正忙着搬运“战利品”的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整声,就被这股子带着硫磺味的燥热给掀进了江里。
“卧槽……”沈七在一旁低声骂了一句,那是被震撼后的下意识反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殿下,这玩意儿比您说的还邪乎,简直是给他们办了场火葬场体验券啊。”
“这就邪乎了?”夏启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冰冷的船舷上轻轻敲击,“好戏在桶里。”
望远镜里,惊慌失措的南境士兵开始疯狂从江里打水往船上泼。
可那水一入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在暗夜中,那些水桶里竟隐约透着一股幽幽的绿芒,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桶底挣扎。
那是混合在灶灰里的变色荧光粉。
在这黑漆漆的江面上,那些取水点成了最醒目的“灯塔”。
“全舰听令,仰角三刻,对准那些发绿光的取水点左侧五十步——开火!”
夏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理工男特有的冷硬。
炮击声瞬间撕裂了江雾。
加农炮喷出的火舌让甲板都颤了三颤。
夏启闻着那股子熟悉的硝烟味,心里却在飞速计算着这一发的功勋点成本。
片刻后,远处的红叶坡爆出了一团比刚才还要大上数倍的蘑菇云。
那是首轮齐射精准覆盖了敌军掩藏在密林里的火油库。
整片天空都被映成了惨红色。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上,夏启视线里突然闯入了一队怪异的骑兵。
他们约莫百来人,没穿甲胄,反而反向冲击着自家的溃兵。
更邪性的是,这帮人竟然举着一杆白旗,马蹄子敲在碎石滩上,直勾勾地冲着北境的滩头阵地扎了过来。
“殿下,这怕是死士冲阵,想玩自爆?”沈七眼神一厉,反手从腰间摘下新式弩机,“老子这就让他们变马蜂窝。”
“等等。”夏启伸手压住了沈七的手腕。
他刚才在望远镜里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杆白旗在火光映照下,边缘泛着一圈古怪的靛青色。
那种青不是布料染出来的,更像是在某种粗粝的液体里浸泡后留下的水渍。
夏启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那是他前几天推行《漕运章程》时,专门给漕运司定做的防伪印油,主成分是北境特有的青麻灰和灶灰。
这种印油干了之后,只有用特定的碱性灰水才能显色。
这种东西,只有接触过漕运司核心文书的人才会有。
“放他们过来。”夏启冷声道,“那是自己人,或者……是想当自己人的人。”
骑兵在百步外齐刷刷勒马。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甲胄上全是烟熏火燎的黑印子。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半跪在泥地里,手里高举着一封被封漆封得死死的密信。
“末将南境镇江卫副将陈恪,求见北境皇子殿下!”
这人嗓子沙哑,像是被烟火熏坏了。
夏启盯着他那白旗上的靛蓝记号,心里最后一点狐疑也散了。
沈七把人拎到了夏启面前。
陈恪一抬头,满脸的泪和灰,抖着手把信呈上:“殿下!南境反了,但不是我们要反!是赵珫那狗贼的侄子赵琰,他冒名顶替了南商林氏,伙同周相那帮还没死的余孽,伪造了勤王密令,逼着咱们藩王开战啊!”
他嘴里的“赵琰”,正是之前在北境大闹了一场、被夏启缴获了伪钢的那帮林氏商队的背后主使。
夏启接过信,陆明远在一旁点燃了一盏气灯。
信纸一展开,陆明远这个搞文书出身的脸色就变了。
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殿下,这纸……是皇城司特供的桑皮纸,纤维极韧。还有这折痕里的红印,不是普通的印泥,是掺了朱砂的御制印油。”
陆明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这印泥的成色,跟监国府御史台那些弹劾您的折子,出自同一个槽子。有人从帝都,直接把刀把子递到了南境手里!”
夏启没说话,他随手从旁边的火盆里舀了一碗温热的灶灰水,直接泼在了陈恪带来的那杆南境军旗上。
原本绣着“赵”字的帅旗,在灰水的浸润下,布料纤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一行行隐形的批注在背面缓缓浮现:
【若漕断,即焚粮道;若夏启不死,大夏必亡。】
那字迹挺拔有力,却带着一股子阴鸷,夏启在京城见过不止一次。
那是已故权相周延年的亲笔。
“老狐狸死了还要从土里伸出手来抓我一把。”夏启冷笑一声,指甲抠进那行字里。
陈恪跪在地上猛磕头:“殿下,赵琰那畜生今晨已带了亲卫快马回京了!他放话出来,只要今晚火一起,他就上奏折说您在北境私自炮轰宗庙、谋财害命,要借陛下的手,削了您的兵权和爵位啊!”
“炮轰宗庙?”夏启环视了一圈四周。
红叶坡后头,确实有一处废弃了几十年的皇家宗室偏殿,早年间因为闹鬼都快成荒地了。
这一炮轰下去,火油库爆了,那偏殿估计也剩不下几块完整的砖。
周相这帮余党,这是给他设了个连环套。
借南境的兵杀他的财路,借皇帝的手杀他的脑袋。
“殿下,咱们得赶紧上本分辩啊!”陆明远急得跺脚,“圣旨要是下来了,咱们就真成反贼了。”
“分辩?周相的人控制着舆论,等我的折子进京,黄花菜都凉了。”
夏启低头看了看那个陈恪带来的赵琰亲卫队长,那家伙刚才被沈七敲晕了,正像摊烂泥一样躺在泥地里。
夏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他想算计人时的招牌表情。
“沈七,把所有的俘虏都放了。”
沈七一愣:“全放了?那咱们这一仗白打了?”
“放了,但要把这个队长给我单独留下。”夏启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黢黢的牌子,那是刚才他用废旧伪钢熔渣随手倒模出来的。
他蘸了点还没干透的血迹,在那块粗制滥造的残印上抹了抹,随后从那队长的靴底夹层里摸出一封写好的“假降书”,狠狠戳了个歪歪扭扭的印子。
“让他带着这封‘求饶信’逃回去。”
夏启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以为他是在回京告状,其实,他是在给他主子带一张索命符。”
此时的江岸边,那名被故意漏掉的亲卫队长在昏迷中动了动手指,他的靴底,正黏着一块带着北境灶灰味的致命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