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外的汉白玉阶被晨露浸得湿滑,夏启踩在上面,觉得这质感像极了还没干透的水泥路。
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北境的寒气似乎还钻在骨缝里,跟这京城的肃杀气儿撞在一起,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沈七那一身漕帮的黑短打在这一众朱紫官服里显得格外扎眼,但他手里捧着的那卷明黄绢册,却像是一块千斤顶,压得周围的喘息声都小了半个调子。
老工部尚书陈严从人堆里挤出来,那双老花眼在那黄绢的靴印上扫了一下,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绢布就开始打摆子:
“这……这纹路……侧翼三道折鳞,底槽内缩一分,这是老臣四十年前亲手督造的……先帝赐予南境藩王的私藏虎符底纹啊!”
陈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激起一圈回音,这位在大夏营建了一辈子兵器的老头子,他的话就是活字典。
夏启看着这副场面,心里默默给系统的“瞬凝感应土”点了个赞。
那靴子底下的纹路拓得比显微镜看还清楚,哪怕是三皇子想赖,也得问问这物理规则答应不答应。
“父皇,此物……此物定是有人栽赃!”三皇子夏琮“噗通”一声跪在青砖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听得夏启都替他牙酸。
夏琮脸色惨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把鬓角都浸湿了,嘴唇哆嗦着,“北境与京城路途遥远,一枚旧符,怎能断定是儿臣所为?”
夏启没接话,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争口舌之快那是喷子的活儿,他现在是个工程师,讲究的是实证。
“父皇,这殿里烟火气太重,熏得人眼花。”夏启转过身,对那位隐在珠帘后的最高统治者拱了拱手,“儿臣在码头灶台区备了一场‘谢民宴’,不如请父皇移步,去瞧瞧大夏真正的根基。”
半个时辰后,漕运码头。
江风呼啸,几百口行军大灶排成一字长龙,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百名老农穿着崭新的粗布袄子,每人手里都扶着一柄闪着寒光的铁犁。
夏启挥了下手,沈七立刻抬出一架巨大的青铜天平。
“这左边,是昨夜从刺客身上熔下来的虎符残铁。”夏启随手一扔,那团废铜哐当一声砸在秤盘里。
“这右边,是儿臣刚打出来的一柄新犁铧。”
沈七将那柄刻着“安民”二字的犁铧轻轻一放。
在皇帝和文武百官的注视下,那根代表着权力的秤杆,在江风中微微晃动,最后竟纹丝不动,稳稳持平。
夏启看着这一幕,心说这系统出品的密度检测器确实没白给,每一克重量都掐得死死的。
“兵戈化农具,重器归民心。父皇,这虎符能调兵,但这犁铧能救命。孰轻孰重,这秤杆子说得比儿臣清楚。”
陆明远此时也大步上前,怀里抱着那摞厚厚的泥板,每块泥板上都印着一个新鲜的掌纹。
“圣上,这是昨夜南境潜入者在领种处留下的指印。一共三百零二块,其中二十七人的指缝里,还残留着南境特有的红粘土。”
陆明远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边缘碎裂的泥板,递到了皇帝跟前。
夏启注意到那泥板上沾着一抹极淡的紫色粉末。
“更巧的是,这块泥板的主人,身上带了一股沉水香的味道。”陆明远声音洪亮,“内务府的周老匠人刚辨认过,这种香,是三皇子府上特供的‘瑞脑消金’,加了西域红花,整个大夏除了宫里,只有三哥那儿有。”
夏启嗅了嗅空气中的江腥味,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两盒沉香被火燎后的酸苦。
信息源闭环了。
围观的百姓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夏启目光扫去,在人群边缘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月见今天扮作个卖茶水的农妇,头巾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清冷的姿态在这嘈杂的码头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只见她状似无意地撞了一下身边搬水桶的孩童。
“哎哟!”那孩子手一松,满满一桶江水哗啦一声扣在了一口刚熄火的灶台前。
江水冲刷着地面的灶灰,原本灰蒙蒙的一片湿地,在水分浸透后,竟然像变戏法一样,显影出一个巨大的、狂草的“储”字!
那是夏启昨晚用系统特制的糯米胶混合了灶灰,在那儿画了一夜的成果。
遇水则深,遇干则隐。
“天降祥瑞!”
“储君已定!北境王万岁!”
一个流民带头喊了起来,紧接着,那潮水般的呼喊声就从码头一路蔓延到了江对岸。
这种原始的、狂热的民意,在封建时代比任何圣旨都好使。
皇帝沉默了很久,风卷起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满地的掌纹,又看着那个水淋淋的“储”字,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夏启身上。
“若朕不立你,天下可安?”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官僚的心尖上。
夏启蹲下身,伸出手,从那块显影的“储”字下抓起一抔湿漉漉的灶灰土。
那土里还拌着他从系统兑换出来的抗寒麦种。
“儿臣不敢言安。”夏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泥土凉意,眼神却异常干净,“儿臣只能保这大夏的土,三年无饥荒,五年无流寇,十年之内……这世上再无能威胁大夏的国门。”
话音刚落,远处的江面上忽然传来了隆隆的声音。
不是雷声,是成千上万没领到种子的流民,正朝着这个方向,整齐划一地跪伏叩谢。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江水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夏启在这个时代,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民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竟然是有重量的。
退潮后的江边,雾气又聚了起来。
夏启独自走在布满泥泞的江滩上。
沈七和陆明远被他打发去安置流民了。
那艘载过苏月见的乌篷船还在,只是船板上已经没了人烟。
夏启跨上船头,在刚才她站过的地方,看到了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小字,还没被水气模糊:
“麦种可予,勿信西使。”
夏启眼皮一跳。西边?那帮玩毒蛇和宝石的家伙?
在字迹旁边,还放着一个冷掉的蒸饼。
夏启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掰开那又冷又硬的饼皮。
果然,饼芯里不再是麦仁,而是半片断裂的蛮族弯刀残片。
他把它凑到光线底下,敏锐的视力瞬间捕捉到了刀脊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划痕。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标记着敌国所有隐秘粮仓和地下运输密道的攻防图。
“这女人,总是喜欢把人情塞进饼里。”
夏启把那半片残刀收进袖口,随手把剩下的冷饼扔进了滚滚江水。
他看着那一圈圈散开的涟漪,眼神逐渐冷了下去。
三皇子倒了,但这盘大棋才刚刚揭开盖子。
“既然你们想在宴席上玩火,那我就教教你们,什么叫工业级的焚身以火。”
他低声呢喃着,目光投向江畔那座若隐若现的别馆。
那里,西境使团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像是几只贪婪的眼睛,正隔着江雾,死死地盯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帝国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