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隐约听说,是有人拿了你的名字在府衙那边走动,像是在查你的底细。”
沈伯安摇了摇头:
“刘大人觉得不对劲,但他人微言轻,又不便明着动作,就托我把这事转告你,让你有个数。”
话说到这个份上,纪黎宴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刘昶托姓杨的汉子带信,又托沈伯安当面传话。
这说明他确实查到了什么,但又不便在信里写得明白。
怕信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多谢沈兄跑这一趟。”纪黎宴说,“我心里有数了。”
沈伯安点点头:“你也别太紧张,依我看来,对方目前还只是在打听,没有实际动作。”
“但你这边该防备的还是要防备,别让人钻了空子。”
他说完又喝了口茶,站起来掸了掸袍角:
“话带到了,我就不多留了。书铺那边还有事,我下午就得赶回韶州。”
纪黎宴留他吃午饭,他摆摆手说路上带了干粮,不必麻烦。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伯安回头又说了一句:“纪兄,流放出来还能安稳度日不容易。”
“你这院子我看着舒坦,别让人搅了。”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纪黎宴站在院门口,看着沈伯安的背影拐过村口那棵老榕树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把那碗凉茶喝完,碗底剩了几片碎茶叶沫子。
他在想一件事。
沈伯安说“京城那边有人在打听”,可纪家已经流放到了岭南,罪名也定了,翻案是不可能的。
对方打听他的底细,图的是什么?
除非是冲着他之前跟孙世安说的那句“那封东西”来的。
那本来是他随口拿来唬人的话,可对方若当真了呢?
若他们以为他手里真有什么能拿捏刘阁老的凭证呢?
越想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灶房收拾碗筷。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照过。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下午赶集的一行人回来了。
王氏买了几尺靛蓝的粗布,说是给几个孩子各做一件新棉袄,旧的已经打了好几层补丁,实在穿不出去了。
苏氏买了些针线和一小罐猪油,林氏给纪明玉买了一根红头绳,她当场就扎上了,美得不行。
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裹着糖霜的山楂球,一颗递给纪黎宴:“爷爷吃,集市上买的,可甜了。”
纪黎宴接过来放进嘴里,糖霜化开,山楂的酸甜在舌尖上漫开。
他蹲下来把小宝衣襟上跑歪了的草蝴蝶扶正:“赶集好玩吗?”
“好玩!”小宝眼睛亮晶晶的,“好多好多人,还有一个老爷爷耍把式,拿脑袋顶着一摞碗,碗都不掉下来!”
纪明玉在旁边插嘴:“他还翻跟头呢,翻了好几个!”
纪黎宴笑着听他们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暂时搁到了一旁。
十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凉。
早上起来草叶上全是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田里已经没什么活计了,纪怀平和纪怀远就忙着修缮屋顶,把几处漏雨的瓦片重新盖了一遍。
纪怀安去镇上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些,每次回来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把街上看到的生面孔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跟纪黎宴说。
有一回他提了一嘴:“爹,前儿我在镇上粮铺门口看见一个穿青绸袍子的,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他也没买东西,就在那儿站着,东张西望的,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走。”
“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
“隔得远,没看太真。”
“个子不算高,偏瘦,下巴上像是有一道疤。”
纪黎宴把这个特征记住了。
第二天他特意去镇上走了一趟,在粮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见穿青绸袍子的人。
他又去茶馆坐了大半个时辰,喝了碗粗茶,听了满耳朵闲话,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那道疤的样子他记在了心里。
学堂的茅草棚在风里微微晃荡,顶上的茅草有些地方被风吹薄了,露出底下的竹骨架。
纪怀平抽空重新铺了一层厚茅草,又用麻绳一道一道扎结实了。
几个孩子坐在底下读书,头顶是厚实的新草顶,风透不进来,暖和不少。
小宝坐在长条凳上写字,写的是《百家姓》的开篇。
他写字越来越像样了,虽然笔画还是带着小孩特有的软,但已经能看出骨架。
他写完一整行,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头看了看棚子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变天了。
果然,到了傍晚就开始刮风。
风从北边吹过来,呜呜地灌进院子里,老白花树的枯枝被吹得咔咔响。
王氏赶紧把晾在绳上的衣裳收进来,又把鸡窝门口用草帘子堵上。
几个孩子缩在堂屋里,挤在油灯底下看纪黎宴补一只破了的竹篮。
风刮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推开门一看,院子里落了满地枯枝败叶,那棵老白花树被吹断了一根手臂粗的枝条,横在院子中央。
纪怀平拿锯子把断枝锯成几段,堆到柴棚底下当柴烧。
这场大风过后,天晴了两天,又开始下雨。
这回是细密密的秋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雨不大,但下得绵长,把整个清水塘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院墙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绿油油的,路面上到处是亮汪汪的水洼。
孩子们没法在院子里跑,就挤在堂屋里看书下棋。
纪明玉缠着她爹教她下五子棋。
结果教了半天还是一输再输,气得把棋子一推说不玩了,过了两刻钟又自己捡回来接着下。
小宝不怕下雨,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廊下,拿一根树枝探屋檐滴下来的雨水。
水滴落在树枝上溅开成小水花,他看得入神,能盯上一刻钟不动弹。
这场雨下了三天才停。
放晴那天,太阳一出来,整个村子都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发亮。
屋顶上的瓦片还在往下滴水,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气味。
田里的冬小麦被雨水泡得透透的,根扎得更深了,叶片绿得发亮。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起来,早晚的寒气已经有些扎人了。
王氏把新做的棉袄给孩子们换上,旧棉袄拆了重新絮了一遍厚棉花,给大人轮流穿。
纪明玉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衣摆刚过膝盖,她每次跑过门槛都要小心地提一下,怕绊着自己。
小宝的新棉袄是深蓝色的,袖口长了一截,王氏挽进去缝了一道,说过些日子长高了再放下来。
他穿着新袄蹲在菜地边看萝卜,萝卜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露在土外面的半截白生生的。
这天中午,纪黎宴正在棚子里给孩子们讲《千字文》,讲到“天地玄黄”那一句,忽然听见院门外头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不太大,隔着院子传过来有些模糊,但听得出是个陌生嗓子。
他放下书走出去,拉开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看着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肩上挎着个布包袱。
这人脸皮晒得黝黑,一看就是个常年在日头底下跑路的。
“请问是纪黎宴纪先生吗?”后生开口,带着一股子外地口音,像是在哪边府城待过的。
“是我。”纪黎宴打量着他,“你是?”
后生从包袱里掏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递过来:“我是从循州过来的,给张秉忠张大人送信。”
“张大人让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纪黎宴接过信,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边角用米糊粘住了,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
他当着后生的面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张秉忠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瘦而硬,一笔一画落得清清楚楚。
信上写了他到循州之后的情形。
地方官确实和气,给他分了间小院子和两亩菜地,还让他帮着誊写府衙公文。
虽然工钱不多,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信的后半段,笔迹明显重了几分。
张秉忠写:“前月有一陌生人至循州府衙,持京城公文,言称奉旨核查流放人员安置情形。”
“府台令其查阅流放名册,此人独独将兄台名下记录仔细翻阅再三,且询问了安置地点及户籍登记情形。”
“府台觉其举动有异,事后私下告知于我,嘱我务必传讯与兄。”
“望兄务必留心,凡事谨慎为上。”
纪黎宴把信反复看了两遍,目光落在那句“独独将兄台名下记录仔细翻阅再三”上,停留了很久。
他把信叠好收回怀里,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送信的后生,让他去镇上买碗热汤面吃。
后生摆手说张大人已经给了路费,不肯收,拱了拱手就转身走了。
纪黎宴把院门关上,回到灶房,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伸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跳了跳,映着他的脸。
独独查了他的名册。
这说明对方的针对性很强,而且查的是安置底细、户籍登记。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已经流放到岭南的罪臣来说,原本不会有任何人感兴趣。
除非,对方想知道他具体在哪儿,身边有哪些人,落籍之后有没有变动的可能。
他忽然想起孙世安那回谈话。
当时他拿“那封东西”来吓唬对方,原本只是想挡一挡刘阁老那边的动作,让自家老小安安稳稳走到岭南。
可对方若当真了,若认定了纪黎宴手里有什么能拿捏住刘阁老的把柄,那就不可能轻易放手。
流放之前他们没来得及动手,是因为圣旨已下,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妄为。
可如今纪家已经在岭南落了户,山高水远,随便出点什么“意外”也不会有人深究。
灶膛里的柴火烧红了,噼啪响了一声。
纪黎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他走到堂屋,把门带上,坐在桌边,把最近所有的事串了一遍。
刘昶的信,刘昶托杨姓汉子带来的话,沈伯安的转告,张秉忠的这封信。
四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查纪家,而且查得很仔细。
那就不光是“打听”了。
他又想起了周推官那句话。
“有人盯着”。
当时他以为是府城那边对流犯的常规关注,现在看来,恐怕那位“有人”指的不是府衙的人。
周推官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便明说,才用那种轻描淡写的方式点了他一句。
他坐在桌边想了好一阵。
外面传来小宝跟纪明玉在院子里踢毽子的声音。
一下一下,毽子落在布鞋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白糖偶尔喵一声掺和进来,又被两个孩子笑着赶开。
纪黎宴听着那些声响,慢慢舒了一口气。
慌没有用。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收进枕头底下的木匣子里,和之前刘昶的信放在一处。
然后把门打开,走到院子里。
小宝正踢得满头汗,棉袄已经脱了搭在晾衣绳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还玩得热火朝天。
看见爷爷出来,他抱着毽子跑过来:“爷爷,我踢了十五下!”
“厉害。”纪黎宴弯腰把他额头的汗擦了擦,“把袄穿上,别着凉。”
小宝乖乖跑去穿袄,边穿边问:“爷爷,刚才谁来了呀?”
“送信的。”
“谁写的信?”
“一个爷爷。”
小宝想了想:“张爷爷吗?”
纪黎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张爷爷?”
“我听见你跟他说话,好像说了张大人。”小宝穿上袄,拉好衣襟,“张爷爷在循州好不好?”
“好。他那边挺好的。”
小宝点了点头,又抱着毽子跑回去找纪明玉了。
纪黎宴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踢毽子,白糖蹲在一旁的磨盘上甩着尾巴看热闹。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明晃晃的,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十一月的岭南,风凉了,但太阳好的时候还是很舒服。
过了两天,纪黎宴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镇上。
他没去茶馆,也没去粮铺,而是去了镇子最西头那家小药铺。
药铺的掌柜姓许,是个话不多但靠得住的人,纪黎宴之前在他这儿买过几次伤风药,一来二去也熟了。
他买了一包甘草,付了钱,趁柜台前没别人的时候低声问了一句:
“许掌柜,打听个事。近来镇上有没有生面孔常来常往的?”
“就是那种不像是走亲戚,也不像是做买卖的。”
许掌柜正低头包药,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
“纪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许掌柜把药包推过来,压着声说:“前阵子确实有个外地人,隔三岔五来镇上,既不买药也不问诊,就在街面上走来走去。”
“后来有两天没见了,又来了,还是那样。”
“我这铺子临街,看得清楚些。”
“长什么样?”
“瘦高个儿,下巴上一道疤,穿青色的衣裳,看着不像庄稼人。”
那道疤。
跟纪怀安那天说的一样。
纪黎宴谢过许掌柜,拿着药包出了门。
出了药铺,他没有直接回去,在街上慢慢走了一圈。
天气晴朗,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打铁的,各忙各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回到清水塘,他叫上纪怀安和纪怀平,在堂屋里坐了说了一下午话。
没有避着谁,就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该说的都摊开说了。
“眼下情况就是这样,有人盯着咱们,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能确定的是对方来头不小。”
“咱们不能硬碰,也没那个本钱硬碰。”
“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守,二是藏。”
“守就是看好自家院子,进出留神,别让来路不明的人混进来。”
“藏就是那些跟京城有关的东西,该收的收起来,该藏的藏严实,别让人翻出来做文章。”
纪怀安皱着眉想了想说:“爹,咱们家那些从京城带出来的物件,值钱的早就没了。”
“剩下的都是些日常用的,没啥能把柄的东西。”
“我知道。 但有些东西在咱们看来是寻常物件,在有心人眼里说不定就是‘证据’。
纪怀平挠了挠头:“爹,那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搬到更偏的村子里去?”
“暂时不用。”
纪黎宴说,“一来咱们刚安顿下来,田也种了,树也栽了,再折腾一次伤筋动骨。”
“二来换了地方对方也一样能找过来,不如在熟悉的地方待着,还能有个准备。”
他又顿了顿,说:“还有一件事,从明天起,学堂的课停一阵子。”
“对外就说天气冷了,歇一歇。等风头过了再说。”
纪怀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把村里几个送孩子来上学的家长挨个打了招呼。
只说天冷了,棚子不挡寒。
怕孩子们冻着,先歇一阵,等开春暖和了再开课。
家长们都理解,说那就让孩子在家自己温习,还再三道了谢。
棚子空了,长条凳收进堂屋码好,纸笔也收进木柜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小宝蹲在菜地边上拨弄萝卜叶子,他知道学堂停了,但没有多问。
只是蹲在那儿闷闷地拔草,拔完了一撮又换一撮,不怎么说话。
纪明玉倒是心大,学堂停了也不耽误她玩,照样满院子追鸡赶猫,把几只母鸡撵得咯咯乱叫。
日子照样过着,只是比从前多了一层提防。
纪黎宴每日出门下地,都会留意有没有异常的脚印。
纪怀安去镇上做工,也会刻意换条路走。
连纪怀平去山上砍柴,都会左右多看两眼再进林子。
天气更冷了。
清晨起来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得拿石头敲碎了才能舀水用。
几个孩子早上赖在被窝里不肯出来,王氏端着热粥进进出出地喊了好几遍才挨个爬起来。
小宝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后院看他的荔枝树。
小树苗在寒风里依然绿着,只是叶子边缘有些发黄。
他蹲在树旁边拿手指头摸了摸树干,又检查了一下树根周围的瓦片围墙。
还是他之前摆的那一圈,完完整整的,没有被鸡鸭踩坏。
这才放心地回屋吃饭。
纪黎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胡大哥,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黄澄澄的东西,走近了一看是蒸熟的南瓜。
“纪先生,我家南瓜收了,这一茬特别面,蒸出来跟栗子似的,给你们尝尝。”胡大哥把碗递过来。
纪黎宴接过碗,道了谢,顺嘴问了一句:“最近村口有没有生人来过?”
胡大哥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你这么一问,倒是有桩事。”
“前儿我傍晚从地里回来,看见村口老榕树底下站着个人,穿得干干净净的,不像咱们庄户人家。”
“也没进村,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官道走了。”
“长什么样?”
“隔得远,没看清脸,但看着个子挺高,走路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闲逛。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过路的。”
纪黎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胡大哥又闲聊了几句今年南瓜收成好之类的,就走了。
纪黎宴端着那碗南瓜进了灶房,把碗搁在案板上。
王氏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回头看了一眼:“胡家送来的?”
“嗯,南瓜。”
王氏站起来拿了个盘子把南瓜倒出来,掐了一小块尝了尝:
“确实甜。晚上蒸热了给孩子们当点心。”
晚上吃过晚饭,一家人照例围在堂屋里。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歪,纪明玉伸手拢了拢灯罩。
纪黎宴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根编了一半的草绳,搓了几下没搓动,索性撂下了。
“我打算过两天去一趟循州。”他说。
一屋子人都抬起头看他。
纪怀安第一个开口:“爹,去循州?那来回得好些天。”
“我去见张秉忠一面。”纪黎宴说,“有些事在信里说不清楚,当面问问更稳妥。”
“再说,循州那边的府衙既然有人查过咱们的名册,我当面去问一问主事的官员,说不定能打听到些来路。”
王氏眉头皱起来:“可眼下这时候出门,万一有人趁你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