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催得急,纪黎宴也没多耽搁。
他回屋换了件干净的短褂,把腰上别着的柴刀摘下来搁在门后头,只揣了几块干饼子和一小袋铜板。
小宝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爷爷收拾东西。
“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纪黎宴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
“快了,问完话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写字,别贪玩。”
小宝点了点头,可嘴唇抿着,没松开。
纪黎宴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王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把葱,苏氏拉着纪明涵的手,纪怀安跟到院门口。
他摆了摆手,转身跟着那两个差役走了。
出了清水塘,路越走越宽。
两个差役走得不快不慢,一前一后夹着他。
话不多,问就是“到了就知道了”。
纪黎宴也不追问,闷头走着,脑子里把可能的事挨个过了一遍。
自己不过是个流放来的罪臣,在岭南既无根基也无仇家。
唯一的交集也就是在村里教几个孩子认字。
除非是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但教书又不犯王法,能有什么由头?
走了两个多时辰,天擦黑的时候才看见广州府城的轮廓。
差役把他领进城西一处小院子,说是今晚先歇着,明早再去衙署。
院子不大,一间厢房一张板床,被褥看着还算干净。
差役交代完就走了,门从外头带上了,倒没上锁。
纪黎宴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干饼子掏出来掰了一角慢慢嚼,又喝了口凉水。
窗外头偶尔有人走动,说话声断断续续的传进来。
听不太真切,只知道这地方离衙署不远。
他躺下来,盯着房梁发了一阵呆,慢慢闭了眼。
天刚亮,院门就响了。
还是昨天那两个差役,领着他往府衙走。
府衙大堂庄严肃穆,两边站着的衙役手持水火棍,腰杆笔直。
堂上坐着一位穿青袍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眉毛压得低,看起来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这人就是广州府的推官周大人。
周大人端坐堂上,手里翻着一本簿册,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纪黎宴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
“你就是纪黎宴?”
“草民正是。”
周大人把簿册合上,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
“前些日子,府衙下方各州县上报流犯安置情况,清水塘那一带,有人报上来,说你在村里设馆授徒,教了不少孩童。”
“是。”纪黎宴不卑不亢,“草民流放至此,闲来无事,教几个孩子认认字,不算正经学堂。”
周大人嘴角动了动,“你可知有人上书府衙,说你未经报备,私自设学,聚众结社?”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草民不知。”
“草民不过是教邻里几个孩子认几个字,来来回回也就十来个村童。”
“连正经的桌椅书本都凑不齐,谈不上设学结社。”
周大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檐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教书认字,本也不是坏事。”周大人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可你毕竟是从京城流放来的罪臣,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如今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府衙也不能装没看见。”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本官也查过了。”
“你那所谓的‘学馆’,不过是自家院子搭了个茅草棚,教的全是村野孩童,既没有收束银钱,也无结交外人的行迹。算不得什么大事。”
纪黎宴心里松了半口气,但没急着接话。
“今日叫你来,一是当面问清楚,二是给你提个醒。往后要教孩子,可以,但别闹出动静来。”
“清水塘那地方虽偏,也不是没人看着。你若安分守己,本官不会为难你。你若惹出是非,那就别怪律法无情。”
“草民明白。”
纪黎宴拱手,“草民只求安生度日,绝不敢惹事。”
周大人挥了挥手:“回去吧。记住今日的话。”
纪黎宴退出大堂,出了府衙大门,日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没有立刻往回走,先在城西街上转了一圈,去粮铺买了两斤细面,又去杂货铺称了半斤红糖。
这趟来府城虽然虚惊一场,但好歹不是坏事,带点东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在堂上,周大人说“有人盯着”,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不轻。
有人盯着。
说明府城这边确实有人在注意纪家的一举一动。
是刘阁老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断定,但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三分。
回清水塘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
日头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他脚下不停,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榕树。
树底下坐着几个歇脚的老头儿,看见他远远就招手。
“纪先生回来了!没事吧?”
纪黎宴走近了,笑着说:
“没事,就是问几句话。劳大伙儿惦记了。”
老头儿们松了口气,又七嘴八舌问了几句。
纪黎宴一一答了,说府衙那边只是例行问话,没有刁难。
他抬脚往自家院子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热闹得很。
推门一看,几个孩子正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中间的纪明玉手里举着一只绿油油的大蚂蚱,蚂蚱的两条后腿蹬得老高。
“爷爷回来了!”小宝第一个看见他,从人堆里钻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他怀里。
纪黎宴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重了。”
小宝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爷爷你怎么才回来。”
“府城远,走路要花功夫。”纪黎宴拍了拍他的背,抱着他往院子里走。
纪明玉也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只蚂蚱:“爷爷你看!我抓的!比上次那只还大!”
纪黎宴看了一眼:“嗯,确实大。”
王氏从灶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平安回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回来了就好。饿不饿?锅里还热着饭。”
“吃过了。”
纪黎宴把小宝放下来,把买来的细面和红糖递给王氏,“路上买的,给孩子们加点餐。”
王氏接过去,嘴里说着“又乱花钱”,脸上却是笑的,转身进了灶房。
小宝一直拽着纪黎宴的衣角不撒手,从堂屋跟到院子,又从院子跟到灶房门口。
纪黎宴蹲下来问他:“怎么了?”
小宝小声说:“我怕你被带走就不回来了。”
纪黎宴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爷爷不会不回来。这儿是咱们的家,爷爷能去哪?”
小宝点了点头,但手还是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爷爷,什么叫‘盯着’?”
纪黎宴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听见你跟奶奶说话。”
纪黎宴沉默了一瞬,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盯着’就是有人看着咱们。不过没关系,咱们不做坏事,就不怕人看。”
小宝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咱们不做坏事。”
“对,咱们不做坏事。”
这件事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学堂照常开课,孩子们照常读书写字。
接连几天都是大晴天,秋高气爽。
院墙外头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黄的柿子,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
几个孩子天天仰着脖子看那些柿子,看它们一天比一天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终于等到柿子熟透的那天,纪怀平搬了架梯子架在树底下,爬上去摘了满满一筐。
柿子个头不大,但甜得很,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头往下淌。
几个孩子一人捧一个蹲在廊下啃,啃得满脸都是柿子汁。
白糖也凑过来舔了舔地上滴落的汁水,舔完舔了舔嘴,又抬头望着孩子们手里的柿子。
小宝啃完一个,把柿子皮搁在墙根底下晒着,说晒干了能当柴烧。
纪明玉学着他的样,也把皮搁在一旁,搁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舔了舔,舍不得扔。
收完柿子没几天,田里的晚稻也彻底收干净了。
稻草垛堆在田埂上,一垛一垛的,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圆鼓鼓的小山包。
纪怀平和纪怀远把稻草挑回家。
一部分铺在鸡窝里给鸡过冬,一部分留着编草绳、打草鞋。
纪黎宴坐在院子门口编草鞋,小宝蹲在旁边看。
他手里攥着一根搓好的草绳,有模有样地学着爷爷的动作,把草绳绕来绕去。
虽然绕得松松垮垮的,但他自己很满意,编完了一截就举起来给爷爷看。
纪黎宴看了看,虽然那“草鞋”编得跟个草窝似的,但他还是点了头:
“手劲再大点就更好。”
小宝把那截“草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天再练。”
隔壁胡家传来一阵笑声,听动静是赵氏在跟孩子闹着玩。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暖黄色,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
纪黎宴把编好的草鞋放在一旁晾着,站起来伸了伸腰。
田埂那边,纪怀安正扛着锄头往回走,远远地冲他扬了扬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滑过去了。
进了十月,天凉下来了。
早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但白天日头好的时候还是暖洋洋的。
王氏把收好的厚棉被翻出来晒了两天,又给几个孩子添了件夹袄。
院子里那棵老白花树开始落叶,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往下飘,铺了满地。
小宝蹲在院子里捡落叶,捡了一片大的,举起来对着天看。
叶子被日头照得透亮,叶脉丝丝缕缕清清楚楚。
他拿回家夹在书里,说要留着当书签。
纪明玉看见了也学他,捡了一大摞,堆在窗台上。
风一吹又散了,气得她跺脚。
学堂里,孩子们的字越写越好。李石头已经能完整地背完《三字经》。
他爹李得水逢人就夸,说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李铁蛋虽然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来那会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起码能把自个儿的名字写全了。
纪黎宴教书的法子跟正经学堂不太一样。
他不光教认字,还教算账,教怎么看节气、怎么算日子。
有时候还会在课间带着孩子们去田埂上转一圈,指认野草野花,告诉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村里的大人都觉得稀奇,说纪先生教的东西接地气,娃娃们学得也高兴。
村子里来了个货郎。
担子两头挂得满满当当,针头线脑、粗盐干果、小孩玩的泥哨子、拨浪鼓,五花八门。
几个孩子听见吆喝声就撒腿跑出去了,围在货郎担子跟前叽叽喳喳地看热闹。
纪明玉看中了一只草编的鸟。
巴掌大小,翅膀是芦苇叶子编的,活灵活现的,问货郎多少钱。
货郎说五文钱,她翻遍口袋掏出了三文。
小宝从旁边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两文递给她:
“凑够了。”
纪明玉愣了一下,接过去,把那只草鸟买下来了。
她拿着鸟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递给小宝:“咱俩一起玩。”
小宝接过去,拿手指头拨了拨鸟翅膀。
鸟在他手里颤了颤,他咧开嘴笑了。
纪黎宴带着几个小的洗脚,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脸生,看着不像本村的人。那人冲他拱了拱手:
“请问是纪先生吗?”
“是我。你是?”
那人没有急着进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纪先生,我姓杨,是潮州刘昶刘大人托我来的。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纪黎宴目光微动,把门拉开半扇,侧身让了让:“进来说。”
姓杨的汉子没有多客套,跨进门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借着灶房透出来的油灯光,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刘大人亲笔写的,您看完便知。”
纪黎宴接过信,走到灶房门口就着光拆开。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是刘昶的没错。
信不长,写的都是些日常问安的话。
说他已经带着家人在潮州安顿下来了,老母亲的脚伤也好利索了,能下地走了。
只是信末语气轻描淡写:
“近来偶然听闻,有京中故人南下访友,途经岭南。”
“望兄一切谨慎,不必挂怀。”
“另,韶州来信,孙兄一切安好,张兄循州亦安,勿念。”
纪黎宴把信来回看了两遍,字面意思平静如水。
可那句“京中故人南下访友”,像一粒小石子投进了潭水里,动静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对那汉子道谢:“辛苦杨兄弟跑这一趟。刘大人在潮州可还好?”
姓杨的汉子说:“好着呢,安顿下来之后还开了一小片菜地,说是自个儿种的菜吃着香。”
“老母亲也能拄着棍子慢慢走了,精神头不错。”
纪黎宴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今夜住哪儿?若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凑合一晚,明日再走。”
“不用麻烦,我在镇上对付一夜就行,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姓杨的汉子摆摆手,“话带到了,我就告辞了。”
纪黎宴送他出了院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隔了许久才转身回来。
灶房里热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氏正在给纪明玉擦脚,见他回来脸色沉沉的,也没多问,只说了句:
“水还热着,你要洗就趁早。”
纪黎宴嗯了一声,在灶房门槛上坐下,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写得稳当,可那句“京中故人南下访友”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刘昶这人说话向来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么一句。
必定是他在潮州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才特意托人带信来提醒。
京中故人。
四个字能有很多种解释,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解释都算不上好事。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拿热水洗了脸脚,去院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被薄云遮着,光晕朦朦胧胧的。
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然后就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把纪怀安叫到跟前,把信的事简单说了。
纪怀安听完眉头皱了起来:“爹,您的意思是...有人冲咱们来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
纪黎宴说,“但刘昶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你这些日子去镇上做工的时候留意一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也别刻意打听,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行。”
纪怀安点头应了。
之后几天,纪黎宴表面上一切如常。
照常开课,照常下地,该编草鞋编草鞋,该修篱笆修篱笆。
但每天傍晚他都会在村口转一圈,看看路面上有没有新的脚印、有没有陌生的马车辙印。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平常他也不会留意。
但刘昶那封信像敲了记警钟,让他不得不警觉起来。
十月初八那天,镇上逢集。
王氏要带着苏氏和林氏去镇上扯几尺布,给孩子们做冬衣。
纪黎宴想了想,让她把小宝也带上,又让纪怀安跟着一块儿去。
“多几个人一起,热闹。”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小宝听说要赶集,高兴得早上多喝了半碗粥。
他换了那件刚补好的夹袄,把草蝴蝶别在衣襟上,又往口袋里揣了两颗干枣,说是逛集市的时候饿了吃。
纪明玉也吵着要去,林氏拗不过她,也把她捎上了。
一行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纪黎宴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没编完的草绳。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耳畔只有院墙外头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白糖趴在他脚边睡觉,四只爪子松开,尾巴尖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上午快过去的时候,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紧接着是敲门声。
纪黎宴手里的草绳停了一下,放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身形偏瘦,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一把短须。
这人看着面熟,但纪黎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人先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纪公爷,别来无恙。”
这称呼一出口,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流放之后,已经很少有人叫他“公爷”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之间,记忆里一张脸跟眼前这人重合了。
沈伯安。
原主在京城时的旧相识,在国子监做过几年助教。
后来外放到南边某个县当了几年知县,之后便没了音讯。
原主跟他的交情不算深,但也不算浅,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见面能聊几句的那种。
“沈大人?”纪黎宴试探着开口。
沈伯安笑了,拱手一礼:“难得公爷还记得我。”
“不过如今我早不是什么大人了,辞官好些年了,如今在韶州那边开了个小小的书铺,糊口而已。”
纪黎宴侧身让他进门:“沈兄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沈伯安跨进院子,扫了一圈,目光在茅草棚、石桌、墙根那几棵蔬菜上停了停,点点头:
“听人说你在清水塘安了家,我就寻过来了。
冒昧登门,没打扰你吧?”
“不打扰。”
纪黎宴让他在石凳上坐下,去灶房倒了碗凉茶端过来。
“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
沈伯安接过碗喝了口茶,也不绕弯子:
“我这次来,一是想看看老友在岭南过得怎么样,二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他放下茶碗,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前阵子去潮州那边收一批旧书,碰巧遇见了刘昶刘大人。”
“刘大人跟我提了一嘴,说你在清水塘这边安了家,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可他也说了另一桩事,京城那边,有人在打听你。”
纪黎宴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但目光沉了沉:“谁?”
“具体是谁,刘大人也没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