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师的阵地上，士兵们已经吃完了早饭，每人两块压缩饼干，一壶凉水。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水壶碰撞的叮当声。
检查枪支的声音此起彼伏，拉枪栓、推弹匣、扣扳机，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机械。
韦昌站在指挥部的观察掩体里，举起望远镜望向刘家集的方向。晨雾正在慢慢散去，刘家集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盖着灰色的瓦片，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看起来是日军在做早饭。
“哟，这帮小鬼子还挺悠闲。”韦昌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声。
五点整。
他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打！”
炮兵的怒吼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一师的五十六门75毫米山野炮和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划过晨空，砸在刘家集的前沿阵地上。
爆炸声连绵不绝，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橘红色。泥土、碎石、木屑被炸得漫天飞舞，那些仓促修筑的战壕在猛烈的炮击下像纸糊的一样崩塌。
一棵老槐树被炮弹拦腰炸断，轰然倒塌，砸在了一间民房的屋顶上。村子里以前村民养的几条狗在疯狂地吠叫着，在火光中四处奔逃。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第一轮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山本中佐正在指挥部里喝一杯凉水。爆炸声传来的瞬间，他手中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凉水洒了一桌。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灼热的气浪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部撞在了门框上，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缩。
他当了十多年兵，参加过演习，也见过炮击，但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密集、如此猛烈的炮火。
那些炮弹的落点几乎覆盖了整个前沿阵地，爆炸的频率快得让人根本无法判断下一发会落在哪里。
他蹲在门框后面，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但仍然挡不住那种仿佛要撕裂灵魂的轰鸣声。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指挥部里的泥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桌上的煤油灯被震倒，灯油洒了出来，在桌面上蔓延开来。山本中佐冲过去扶起煤油灯，手指被滚烫的灯罩烫了一下，但他浑然不觉。
他身旁的那个叫森田清一年轻通讯兵，今年才十九岁，战前是仙台一所寺庙的杂役。此刻正蜷缩在墙角，双手合十，嘴唇飞快地翕动着，竟然开始念诵着《般若心经》。
山本中佐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酸楚。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年轻人，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告诉他“没事的，我们会活下来的”？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炮击结束后，山本中佐猛地站起身，抖落身上的泥土，冲出指挥部，向着前沿阵地跑去。
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跑起来，他知道，士兵们需要看到他。
“各中队注意！准备战斗！”
刘家集的前沿阵地上，幸存的日军士兵从泥土中爬起来，抖落身上的尘土，架起了步枪和机枪。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但军令如山，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退缩。
山本中佐沿着战壕跑了一圈，看到的情况让他心中一沉，第一道战壕已经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好几段战壕完全坍塌，埋在里面的士兵生死未卜。
第二道战壕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被炸出了好几个缺口。有几个士兵蹲在战壕里，双手抱头，浑身颤抖，任凭军曹怎么踢打都不肯站起来。
远处，1044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四师一旅一团三营的士兵们。他们以散兵线队形向前推进，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士兵停下来，半跪着射击，掩护后面的战友前进。
加兰德步枪的射击声此起彼伏，子弹打在日军阵地的土墙上，“噗噗”作响。士兵们的动作熟练而流畅，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显示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打！”小林大尉在第一道战壕里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喊道。
日军的机枪开始射击。九二式重机枪特有的“咯咯咯”声在晨光中响起，子弹扫向正在冲锋的1044军士兵。
几名士兵被击中，闷哼着倒在地上。但其他人并没有停下，依然弯着腰，快速向前推进。
“迫击炮！压制鬼子的机枪！”一团团长在后方喊道。
几发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了日军机枪阵地附近。一发炮弹在距离机枪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弹片将两名机枪手扫倒在地。
机枪的射击声戛然而止，但很快又有新的射手补了上去，机枪再次响了起来。
双方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韦昌站在观察掩体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战况。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一旅的进攻势头很猛，但日军的抵抗也比预想中要顽强一些，那些老兵虽然在进攻端不行，但防守的时候还是有一股子韧劲，躲在战壕里不肯露头，但只要1044军的士兵一靠近，他们就会突然开火。
“老周，”韦昌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周德海说，“让二旅从左边压上去，别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周德海点了点头，拿起电话传达了命令。不一会儿，二旅的阵地上响起了冲锋号声，又一个团的士兵呐喊着冲向了刘家集的侧翼。
山本中佐站在村口的一处断墙后面，举着手枪，瞄准着前方冲锋的1044军士兵。他的枪法不错，接连打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士兵。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这边的火力正在迅速减弱，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是被子弹击中，有的是被炮弹炸飞，还有的干脆丢下枪，抱着头蜷缩在战壕里，再也不肯抬头。
“起来！都给我起来！”山本中佐冲到一个蜷缩在战壕里的士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不想死的赶紧起来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