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西门。
几只冻得僵硬的麻雀在城楼的瓦楞上找食吃。
沈十六拆开鹰信,扫了两眼,直接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他转过身,对着正在护城河外摸尸的雷豹吹了个响哨。
“雷豹!别摸了!点三百个轻骑每人双马。”
“带足引火的硫磺和猛火油!”
雷豹扛着板斧跑上马道。
“头儿,啥事?”
“顾长清传来消息。”
“真正要命的,在西北祁连山。”
沈十六解下身上的累赘铁甲,只留一件飞鱼服和里面的皮甲。
“狼牙也传回了消息,发现了林霜月押送重物的车辙。”
“那是个能造怪物的活蛊。”
雷豹骂了一句脏话。
“大同的防务交给刘老二。”
“这城里现在堆满了战利品,野狗们不敢再来。”
“半个时辰后出西门全速追击。”
……
祁连山脉脚下。
荒漠与冰川交界处。
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能划出一条条血印子。
特制的大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挪。
八匹蒙古马拉得口鼻流血,车轱辘在冰面上嘎吱作响,随时都会散架。
呼延烬牵着战马走在车旁,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们已经偏离了回王庭的路。”
呼延烬半月弯刀敲在车辕上。
“这破箱子到底装的什么?死沉死沉。”
“再这么拖下去,我们连这片冰川都翻不过去!”
林霜月裹着灰狐裘坐在一辆轻便的马车上。
只剩一条胳膊的她在这极端天气下显得虚弱,但精神却亢奋异常。
“左贤王着急什么?”
“你不是想要能对抗大虞的武器吗?”
林霜月掀开车帘。
“老子要的是火炮!不是一坨废铁!”
呼延烬火气压不住了。
“西北的工匠被劫了。”
“大汗现在恨不得把你剁碎了喂狗。”
“你还让我带人护着你往这荒山野岭里钻?”
林霜月笑出声,笑得撕心裂肺的咳嗽。
“火炮算什么。”
“血肉之躯在真正的杀戮兵器面前不堪一击。”
她从马车上走下来,踩着积雪走到大铁箱前。
“打开食槽自己看看里面是什么。”
呼延烬皱眉。
他走上前抓住铁箱左侧那块活动的钢板,用力往外一抽。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药材发酵的酸臭,迅速窜了出来。
呼延烬屏住呼吸探头往那个半个巴掌大的孔洞里看。
箱子里漆黑一片。
只有气孔漏进来的一点微光。
借着微光呼延烬看到了箱底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剔除了四肢,只剩下一具躯干和头颅的人棍。
这个人的皮肤已经被各种药水浸泡得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和透明。
血管根根暴起,里面流淌的血液竟然是诡异的黑紫色。
更可怕的是,这具躯干上插满了细小的铜管,铜管的另一端连接着箱底的排液槽。
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会有黑紫色的粘稠毒血顺着铜管滴落。
这就是一个被活体炼制了十几年的毒源!
“操!”
呼延烬头皮一阵发麻,连连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草原人天不怕地不怕,但这种违背人伦的邪祟之物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霜月把抽板推回去锁死。
“当年先帝宇文昊为了追求长生不老,弄出来的半成品。”
林霜月仰起头看着漫天风雪。
“永熙帝驾崩后。”
“太后宗氏发现这东西排出的毒血,不仅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还能逼出肉身的全部潜能。”
“她把毒血稀释建了太后药局,用来控制京城的官员和死士。”
林霜月转头看向呼延烬。
“祁连山下有暗河。”
“只要把这铁箱子沉进去。”
“半个月后,整个西北长城沿线的水井里,都会掺上这种毒血。”
“几十万大虞边军全都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药人。”
“他们会先撕碎自己的将军,然后再杀向中原腹地。”
林霜月疯狂地大笑起来。
“这不比你们那些破铜烂铁的火炮好用一百倍?”
呼延烬看着陷入癫狂的林霜月,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弯刀。
跟这女人合作,无异于与恶鬼谋皮。
……
京城。
万安宫。
这座曾经辉煌的宫殿,如今门窗全被厚木板钉死,周围站满了持刀的禁军。
顾长清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走在长满荒草的庭院里。
韩菱提着药箱跟在身后。
推开正殿破败的木门。
灰尘扑簌簌落下。
大殿中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地上,手里捏着几个石子,嘴里念念有词。
昔日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太后宗氏如今只剩下这副疯婆子的模样。
李青把搬来的一把太师椅放在顾长清身后。
顾长清坐下把灯笼搁在脚边。
“太后娘娘,别装疯了。”
顾长清声音平淡,没有波澜。
宗氏的动作停了停。
她缓慢抬起头,满是污垢的脸上眼珠子浑浊地盯着顾长清。
“哀家没输。”
宗氏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哀家只是没算到林霜月那个贱人会把火药运走。”
“但大虞早晚要完!”
顾长清也不恼,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从棺材铺里搜出来的铁箱图纸。
甩在宗氏面前的地上。
“林霜月带着这东西去了西北。”
顾长清身子前倾。
“那箱子里的活人,是谁?”
宗氏看清那图纸的瞬间。
枯槁的身体剧烈哆嗦了一下。
她像是看到了很恐怖的东西,双手捂着脸拼命往后缩。
“不是哀家,是宇文昊!是先帝造的孽!”
顾长清眉头紧锁:“先帝拿谁试的药?”
宗氏慢慢停下颤抖。
她放下手,盯着顾长清的脸。
那眼神里满是快意。
“顾长清。”
“你自诩聪明绝顶查遍天下奇案。”
宗氏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真以为林霜月只是单纯恨宇文家?”
“你真以为五十年前大靖亡国,只是因为你爷爷那个小小的城门校尉开了一扇水门?”
宗氏盯着顾长清,“大虞的开国皇帝,和你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爷爷,在太庙底下,到底达成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你敢去查吗!”
顾长清握着灯笼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万安宫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殿外的寒风拍打着破败的窗棂,发出阵阵呜咽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