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宫内没有炭火。
风顺着破窗棂刮进来。
吹得破败的帷幔四下飞舞。
顾长清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黄晕。
宗氏盯着顾长清的脸。
她等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崩溃发狂。
等着这个自诩聪明绝顶的大理寺正卿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信仰崩塌对于一个追寻真相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顾长清却只是抬起手。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大氅的毛领。
他弯下腰。
捡起地上那张铁箱图纸。
他把图纸凑到灯笼的烛火前。
火苗瞬间窜起。
焦臭的烟气在半空中弥漫。
顾长清将烧成灰的纸团扔在青砖上。
抬起皂靴。
用脚尖将灰烬碾得粉碎。
“太后娘娘。”
“您在这宫里关得太久,脑子糊涂了吧。”
顾长清的声音平稳得很。
没有半点起伏。
“我爷爷叫顾振风。”
“五十八年前,他是个守建康水门的小小七品校尉。”
“大靖亡国,宇文太祖带兵进了城。”
“您说他在太庙底下和太祖做了见不得人的交易。”
“敢问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交易?”
顾长清身子微微前倾。
“卖国求荣者,求的无非是高官厚禄、封妻荫子。”
“大虞开国,分封了六公十二侯。”
“那满朝朱紫里头,有姓顾的吗?”
宗氏的笑声突然卡在嗓子眼里。
脸皮猛地抽搐了两下。
顾长清慢慢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妇人。
“顾家几代人,最高也就是个正四品。”
“到了我这代,更是家道中落,前阵子还差点被满门抄斩。”
“真要有那张足以颠覆皇权的底牌。”
“我爷爷当年为什么不拿出来,直接换个铁帽子王当当?”
顾长清伸手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烟灰。
“法医查案,只讲求证据和行为逻辑。”
“收益和风险对不上,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您拿一个根本经不起推敲的谎言来诈我。”
“说明您现在除了这张嘴,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
顾长清往前迈了半步。
逼近宗氏。
“您在心虚。”
“您甚至在害怕。”
“您怕我顺着祁连山那个铁箱子往下深挖。”
“怕我挖出里面那个泡在药水里的活人到底是谁。”
宗氏浑身剧烈一震。
双手胡乱地抓着地上的烂草茎。
拼命往后挪动身子。
“不是哀家!那是宇文昊造的孽!”
宗氏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顾长清冷笑出声。
“先帝炼制长生药,确实疯魔。”
“但他不是个随便抓人在太庙底下做手脚的蠢货。”
“那地方是皇家重地,更是龙脉所在。”
“他费尽心思养一个活人血蛊,必定是因为这个人的血统或者体质极为特殊。”
顾长清脑海中闪过提刑司里堆积如山的旧档。
德王府地窖里拼凑的女尸白骨。
镇国公府第三口活棺里的阿生。
太后续命药局的血引。
一条无形的线,将所有荒诞的线索死死串联在一起。
“十四年前,太子德王对外宣称暴病而亡。”
“德王下葬后,先帝便开始秘密改建太庙暗库。”
“内务府也就是从那年开始,疯狂往暗库输送吊命的极品药材。”
顾长清盯着宗氏那张惨白的脸。
“那个被关在精钢锁箱里、被剃去四肢熬成人棍的活蛊。”
“根本不是什么外人。”
“那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德王。”
万安宫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北风拍打窗框的声响。
宗氏双眼向上翻白。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她干枯的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十指在脖颈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不!他死了!”
“我的皇儿十四年前就死了!”
“宇文昊是个畜生!他嫉妒德王在朝中的威望,他要夺权!”
宗氏突然扑上前。
一把抱住顾长清的皂靴。
仰起头又哭又笑。
“是你!是你们顾家!”
“五十八年前,你爷爷放宇文家入关,这是天谴!”
“大虞皇室全都是疯子!血里流着诅咒!”
“林霜月说得对,宇文家的人都该死绝!”
李青站在后头听得头皮发麻。
按在刀柄上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皇室秘闻听到这个份上。
换做旁人早就被吓得肝胆俱裂了。
顾长清却嫌恶地将脚抽了出来。
韩菱上前一步,挡在顾长清身前。
防止这疯婆子再有什么过激举动。
“把她送回去,严加看管。”
“别让她接触任何利器,也别让她自寻短见。”
顾长清转过身。
提起灯笼往大门外走。
李青赶紧跟上两步。
“大人,这太后满嘴胡言,什么顾家放水门,什么宇文家的诅咒。”
“咱们还要往下查吗?”
顾长清跨出门槛。
冷风扑面而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韩菱赶忙将一个汤婆子塞进他手里。
“查。”
“不管是大靖的余孽,还是宇文家的脏水。”
“提刑司挂了牌子,就没有遇到悬案往回缩的道理。”
顾长清拢紧了大氅。
“何况林霜月已经把底牌带去了西北。”
“沈十六此刻应该已经咬上他们了。”
……
祁连山脉东麓。
暴风雪遮天蔽日。
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几百匹马在积雪中艰难跋涉。
呼延烬坐在一辆双马拉的毡车上。
手里捧着个羊皮酒囊。
不断往嘴里灌着辛辣的烈酒驱寒。
车厢外头。
三十几个鬼方黑沙骑兵正挥舞着皮鞭。
驱赶着八匹高头大马拖拽那辆沉重的铁木大车。
车上装载的精钢锁箱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沉重的车轮在雪面上碾压出深深的沟壑。
“还要走多远才能到暗河口?”
呼延烬不耐烦地挑开门帘。
冲着前面领路的向导大吼。
向导是个戴着狗皮帽子的老猎户。
冻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回左贤王的话,翻过前面那道冰岭,底下的山谷里就是不冻河的泉眼。”
老猎户牙关直打颤。
“只要把那箱子沉进去,河水顺着地下暗网。”
“最多五天,就能流进大虞边关的所有水井。”
呼延烬骂了一句草原脏话。
放下帘子。
林霜月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坐在车厢另一头。
脸色因为严寒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紫金手炉。
“左贤王似乎很心焦。”
林霜月闭着眼睛养神。
嘴唇微微嗡动。
“这雪下得这么大,我们连火炮都没抢到,折损了那么多弟兄。”
呼延烬冷哼一声。
“现在大汗已经撤军回了王庭。”
“我们带着这么个要命的毒源在这荒山野岭里转悠。”
“万一大同城里的沈十六追上来,就凭外面那五百个骑兵,根本挡不住。”
林霜月猛地睁开眼。
“沈十六手底下的兵刚打完守城战,早已是强弩之末。”
“就算他追出来,在这种极端天气下,他们的战马也跑不快。”
林霜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况且我留下的那些药人死士,足够在路上消耗他们大半的体力。”
“这局棋,大虞必败。”
话音刚落。
车厢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哨。
那是鬼方斥候遇袭时的预警号角。
紧接着是弓弦剧烈震颤的破空声。
扑通。
两具后背插着玄铁重箭的鬼方斥候尸体。
从马背上直直摔了下来。
砸在铁木大车前方的雪窝子里。
血水顺着箭杆流出。
瞬间在雪地上冻成了红色的冰碴。
呼延烬一脚踹开车门。
抽出半月弯刀跳下马车。
漫天的风雪中。
后方的雪原上出现了一条黑压压的战线。
没有嘶吼。
没有冲锋的战鼓。
三百名身披皮甲的大虞轻骑。
每个人嘴里衔着一枚铜钱防止发出声响。
静谧地推进到了百步之外。
阵型最前方。
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傲然而立。
沈十六单手提着那把杀人无数的绣春刀。
暗红色的飞鱼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雷豹抗着两把板斧。
坐在马上咧嘴一笑。
吐出一口唾沫。
“头儿。”
“咱们追上这群鳖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