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脊背传来,那不是寒铁的凉,而是法则被剥离、神性被抽空的虚无之寒。
萧绝,这位曾屹立于神域之巅,让万界颤栗的“寂灭神皇”,此刻被九根遍布诡异符文的“弑神链”贯穿了四肢百骸,死死地锁在寂灭神殿的中央王座之上。王座由混沌星核雕琢而成,曾是力量的象征,如今却成了他最华丽的棺椁。
他艰难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神血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他那双曾映照诸天生灭的眼眸。视线所及,不再是往日臣服的诸神,而是两张他曾经无比信任,如今却刻骨痛恨的面孔。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神格中挤出来。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寒。他问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这万载岁月中,他倾心相待的情谊与忠诚,为何会换来背后最致命的一刀。
站在他正前方的,是他的结义兄弟,曾与他并肩征战,平定神域动乱的“无极神皇”——云无涯。此刻的云无涯,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面容俊美如昔,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俯瞰蝼蚁般的淡漠与一丝隐藏极深的、火热的贪婪。
“为什么?”云无涯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大哥,你站得太高了,高到挡住了所有人的路,包括我的。”
他缓缓踱步上前,指尖缭绕着吞噬光线的无极神力,轻轻点在萧绝的眉心。
“混沌神骨,宇宙唯一。这等至高神物,放在你身上,不过是明珠蒙尘。你太过优柔,太过在意那些蝼蚁般的众生。真正的至尊,当凌驾一切,视万物为刍狗。你,不配拥有它。”
剜心蚀骨的剧痛从眉心传来,萧绝甚至能听到自己头骨被法则之力强行撬开的细微声响。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哼,目光越过云无涯,看向他身侧那道绝美的身影。
苏妙妙。
他倾尽所有柔情,视若生命的道侣。此刻,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霓裳,容颜依旧足以让日月失色,只是那双曾对他含情脉脉的剪水秋瞳,此刻却平静得像万古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手中,托着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盏,灯盏上跳跃着一缕看似微弱、却让萧绝神魂都感到灼痛的火焰——那是专门针对他本源神性的“炼神幽火”。
“妙妙……连你……”萧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身体的痛苦远不及此刻心魂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苏妙妙的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瞬,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感情:
“萧绝,认命吧。此乃天道,非你我之情可移。”
“天道?哈哈……哈哈哈……”萧绝猛地仰头,发出一阵悲凉至极的大笑,笑声震得整个寂灭神殿都在哀鸣,“好一个天道!好一个非你我之情可移!我萧绝纵横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兄弟,更无愧于你!今日方知,我所信所爱,皆是虚妄!”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
他那原本因神力被不断抽取而黯淡下去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比星辰爆炸还要璀璨亿万倍的神光!
“想要我的混沌神骨?想要我的寂灭大道?那就来吧!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资格来拿!”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以萧绝为中心,轰然爆发!那不是神力的奔涌,而是他燃烧了自身不朽神魂、崩碎了亘古神格所换来的最终绽放!
“不好!他要自爆神格!”云无涯一直淡漠的脸色终于剧变,身形疯狂暴退,无极神力化为重重屏障护在身前。
一直平静的苏妙妙也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是将手中的炼神幽火催动到极致,试图压制。
但,晚了。
寂灭神皇的终极寂灭,岂是那么容易阻挡?
“以我神血,染尽诸天!”
“以我神魂,焚尽虚妄!”
“以我神格,祭奠……我这愚蠢的过往!”
萧绝的咆哮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审判,整个神域在这一刻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星辰瞬间黯淡,法则之线根根崩断。
耀眼到极致的光芒吞噬了一切,云无涯布下的重重屏障如同纸糊般碎裂,他喷出一口璀璨的神血,倒飞出去,眼中充满了惊怒与不甘。苏妙妙手中的青铜灯盏轰然炸裂,炼神幽火反噬自身,让她闷哼一声,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而在那毁灭风暴的核心,萧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消散,亿万年的记忆碎片如流光般闪过。
他曾是凡尘中挣扎求存的少年,曾是宗门里锋芒毕露的天才,曾是星空中孤独前行的旅人,直至登临神域,成为万神敬畏的寂灭神皇……一幕幕,一场场,最终定格在那两张背叛的面孔上。
恨吗?
恨!
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与……不甘。
“若有来生……若有来世……”
“我萧绝……绝不会再信这情义二字!”
“所有负我、叛我、欺我者……我必……百倍奉还!”
最后的念头,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
冰冷,刺骨的冰冷。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后背脊柱的位置传来,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地从体内剥离。
“呃啊——!”
萧绝猛地睁开双眼,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
映入眼帘的,不是神域那永恒璀璨的穹顶,而是粗糙的、带着湿气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而非神域那纯净的神灵之气。
他正趴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身下是冰冷的石板。
而他的身后,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的声音正在响起:
“快了!快了!堂弟,别怪哥哥心狠,要怪就怪你这‘混沌神骨’生错了地方!你一个父母双亡的废物,也配拥有这等神物?它在我身上,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助我登上武道巅峰!”
这个声音……
萧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几乎要炸裂的脑海。
萧厉!他的堂兄!
混沌神骨!他被誉为萧家百年不遇的奇才,就是因为身具这先天神骨!
而现在……正是他十五岁那年,在家族年底大比前夕,被萧厉骗至后山,强行挖骨的时刻!
我……没有形神俱灭?
我……重生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这人生最绝望、最屈辱的时刻?!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那剜心剔骨的剧痛。
前世万载的记忆与今生十五年的经历疯狂交织、融合。那属于寂灭神皇的浩瀚意志、无尽的不甘与冲天的怒火,与少年萧绝此刻的绝望、痛苦和愤怒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一股冰冷到极致,也暴戾到极致的气息,从他看似脆弱的身躯内缓缓苏醒。
“萧!厉!”
他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让正在全力运转玄功,试图将最后一段神骨剥离的萧厉,动作都不由得一滞。
“叫什么叫!给我安静点!”萧厉脸上闪过一丝狰狞,加大了功力的输出,“马上就结束了!等你成了真正的废物,我看家族还有谁会正眼看你!”
剧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萧绝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冰冷。
他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感受着那与生俱来、蕴含着他无尽潜力的神骨正在离他而去。
不能死!
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萧绝,历万劫而不灭,携神皇之威归来,岂能陨落于这等蝼蚁之手?!
愤怒与求生欲化作了最本源的力量。他疯狂地压榨着这具脆弱身体里每一丝潜力,试图调动那属于寂灭神皇的、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残留的神魂之力。
然而,这具身体太弱了,修为仅仅在淬体境三重,而混沌神骨被强行剥离,更是让他的根基濒临崩溃。那浩瀚的神魂如同被封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之中,难以撬动分毫。
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难道……重生归来,依旧要落得如此下场?我不甘!我不甘啊——!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黑暗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突兀地响起。
这嗡鸣声带着一种古老、苍茫、甚至凌驾于他前世所认知的诸多法则之上的气息。
紧接着,在他模糊的视线角落里,靠近山洞墙壁的阴暗角落,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布满了尘埃和苔藓,毫不起眼的“石头”,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精纯到难以形容的能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顺着地面,流淌进了他近乎干涸的体内。
这股能量,与他前世所接触的任何一种灵气、神力都截然不同。它更原始,更霸道,带着一种……吞噬与衍化共存的矛盾特性。
在这股能量的刺激下,他那沉寂在灵魂最深处、属于“寂灭神皇”的一缕本源神魂,终于……被点燃了!
虽然只有头发丝般细小的一缕,但那却是质的不同!
“呃!”
正专注于挖骨的萧厉,突然发出一声惊疑。他感觉到,手下萧绝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息,竟然凝实了一丝?而且,一股让他灵魂都感到莫名战栗的寒意,陡然从脊背升起。
“装神弄鬼!”萧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狞笑一声,运起全部功力,猛地一扯!
“嗤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截约一尺长、通体流淌着混沌色泽、散发着朦胧道韵的晶莹骨骼,被他硬生生从萧绝的脊背中抽离了出来!
神骨离体的瞬间,萧绝身体剧烈一颤,一口鲜血喷出,生命气息如同断崖般下跌。
“哈哈哈!混沌神骨!是我的了!”萧厉捧着那截温润如玉、却重若山岳的神骨,状若癫狂,眼中充满了极致的喜悦和贪婪。
他看都没看如同破布般瘫软在地的萧绝,迫不及待地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家族秘法,将这举世无双的神骨初步融入己身。
山洞内,只剩下萧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萧绝微不可闻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黑暗,再次笼罩了萧绝的视野。
但这一次,黑暗之中,有一点冰冷的火星,在顽强地燃烧。
那缕被点燃的神魂,正在那奇异能量的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壮大,并开始疯狂地梳理、修复这具濒临崩溃的肉身。
前世万载的修行经验、战斗本能、法则感悟,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痛楚依旧,但意识却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他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死去。
唯有那悄然握紧的、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九天十地的风暴,正在这最卑微的尘埃中,悄然孕育。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冰冷至极,也残酷至极的弧度。
‘萧厉……云无涯……苏妙妙……’
‘还有这……该死的贼老天……’
‘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