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斑,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萧绝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踏在尖锐的石子和盘结的树根上,后背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他的眼神却如同万年寒潭,深邃而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这具身体太弱了。
即便有《混沌开天诀》强行续命,有那一缕神皇神魂镇压伤势,有混沌神骨回归本源,但被强行剥离又强行融合的过程,几乎榨干了这具身体所有的潜力。经脉虽然被勉强接续,却脆弱得如同蛛网,气海内那丝混沌元气更是微不可察,仅仅能维持他不立刻倒下。
现在的他,比一个普通的、未曾修炼的凡人强不了多少。
但他并不焦急。
万载的修行经验告诉他,根基的损伤急不得,需要水磨工夫和天材地宝慢慢温养。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并回到萧家。
他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全力运转功法,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引导着那微弱的混沌元气,一遍遍洗刷、温养着受损最严重的脊柱区域,同时贪婪地汲取着山林间稀薄的灵气,以及怀中那枚黑色石卵持续散发的奇异能量。
这石卵极其神秘,散发的能量虽然微弱,却品质极高,带着一种混沌初开、衍化万物的气息,对他修炼《混沌开天诀》有着难以言喻的裨益。
“前世错过你,实乃大憾。”萧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贴身放置的石卵,冰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一世,你我并肩。”
就在这时,他耳廓微动。
虽然修为近乎全失,但神皇级别的神魂感知力依旧存在。他“听”到了身后远处,传来一阵慌乱、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是萧厉。
他果然没死,而且正跟在自己后面。
萧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甚至在某些容易迷失方向的岔路口,留下些许微不可查的痕迹。
他要让萧厉活着回去。
活着将恐惧带回去。
活着成为他重返萧家的第一个见证者,也是他送给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的第一份“礼物”。
……
与此同时,身后数百米外。
萧厉状若疯魔,头发散乱,华贵的衣衫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土和他自己气海破裂后渗出的污血。他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那里如同有千万根针在不停穿刺,修为如同退潮般消失,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他完了!
气海被破,就算能保住性命,此生也注定是个无法修炼的废人!在崇尚武力的萧家,他将比以前的萧绝还不如,会彻底沦为边缘人,受尽欺凌!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那个他亲手挖骨、视为废物的堂弟!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萧厉眼神涣散,口中不断喃喃自语,“他明明应该死了……他怎么可能反击……那眼神……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山洞中萧绝那双冰冷、漠然,仿佛蕴含着尸山血海的眸子,萧厉就忍不住浑身发抖。那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到家族,将这一切告诉父亲,告诉长老!那个萧绝,他变成了怪物!他必须死!
可是,看着前方那个在林中蹒跚而行,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背影,萧厉心中又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跟着,如同惊弓之鸟。
……
日头渐斜。
当萧家那熟悉的高大院墙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萧绝停住了脚步。
他靠在一棵古树下,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时间的跋涉,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丝元气。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萧家大门前,两名值守的护卫远远看到了步履蹒跚、浑身浴血的萧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讽。
“哟?这不是我们萧家的‘天才’萧绝少爷吗?这是去哪儿野了,弄得这么狼狈?”一个瘦高护卫抱着膀子,阴阳怪气地笑道。
“听说他前几天跟萧厉少爷出去了,怎么一个人这副鬼样子回来了?该不会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被教训了吧?”另一个矮胖护卫附和着,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在萧家,父母早亡的萧绝本就地位不高,全凭混沌神骨才被视为天才。如今神骨似乎出了问题,他修为停滞不前,早已引得不少族人暗中嫉妒和排挤。这两个护卫,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若是以前的萧绝,听到这般嘲讽,或许会愤怒,会屈辱。
但此刻,萧绝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到他们心底最不堪的念头。
瘦高护卫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矮胖护卫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两人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面准备好的嘲讽话语,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是一种……仿佛被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无意间瞥了一眼的感觉!
萧绝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瘦高护卫强压下心中的不适,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伸手欲拦,“萧绝,你浑身是血,形迹可疑,按照族规,我们需要检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萧绝已经一步踏前,几乎与他面对面。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幽深得如同古井,清晰地映照出他有些惊慌的脸。
“检查?”萧绝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你,要检查我?”
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瘦高护卫的手僵在半空,额角渗出了冷汗。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仿佛不是那个备受嘲笑的少年,而是一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君王!一种本能的恐惧让他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滚开。”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两名护卫耳边炸响。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踉跄着让开了道路。
萧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踏入了萧家那高大的门楣。
在他身后,两名护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他……他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不知道……但那眼神……太吓人了……”
萧绝归来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萧家外院传开。
“听说了吗?萧绝回来了!浑身是血,好像快不行了!”
“活该!一个废物,还敢跟萧厉少爷争锋?”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是萧厉少爷气海被破,被人抬回来的?!”
“什么?!这怎么可能?!”
各种议论、猜测、幸灾乐祸和不敢置信的目光,从道路两旁投射而来,聚焦在那个浑身浴血、却脊梁挺直的少年身上。
萧绝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目标很明确——自己的那座偏僻、破旧的小院。
然而,总有人不想让他如愿。
“站住!萧绝!”
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
道路前方,一个穿着粉色衣裙,容貌娇艳,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刻薄的少女,拦住了去路。正是之前对萧绝百般讨好的堂妹,萧媚儿。
此刻,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指责:“萧绝!你对萧厉哥哥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伤得那么重?是不是你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
萧绝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
前世,这个萧媚儿在他失势后,是踩他最狠的人之一。此刻的表演,拙劣而令人作呕。
“好狗不挡道。”萧绝淡淡开口。
萧媚儿一愣,似乎没想到萧绝敢这么跟她说话,随即气得满脸通红:“你……你敢骂我?!你这个废物!没了神骨你算什么东……”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萧媚儿尖利的嗓音。
萧媚儿捂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般看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面前,缓缓收回手掌的萧绝。
“你……你敢打我?!”她尖声叫道,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
周围看热闹的族人也全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一向隐忍的萧绝,竟然会突然出手,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嘴巴不干净,就该打。”萧绝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聒噪,废你修为。”
冰冷的话语,配合着他那毫无感情的眼神,让萧媚儿所有的尖叫和愤怒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她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陌生的萧绝,真的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她捂着脸,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狼狈地退到一边,再不敢阻拦。
萧绝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再无人敢出声嘲讽,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惊疑、畏惧和难以理解。
这个萧绝,真的不一样了!
终于,回到了那座记忆中最熟悉,也最冰冷的偏僻小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中杂草丛生,屋舍简陋。
萧绝反手关上院门,将所有的喧嚣、目光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噗——”
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淤血,终于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强行压制伤势,动用那微薄的力量震慑护卫、掌掴萧媚儿,几乎让他刚刚稳定一点的伤势再次恶化。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但他却笑了。
笑得冰冷,而畅快。
这第一步,他走出来了。
他艰难地挪到院中的水井旁,打上冰冷的井水,清洗着脸上的血污和后背狰狞的伤口。冰冷的井水刺激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
清洗完毕,他回到屋内,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上。
小心翼翼地取出怀中那枚黑色石卵,放在掌心。
石卵依旧冰凉,但那种血脉相连、同源共生的感觉越发清晰。它似乎在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又反馈出那精纯而古老的奇异气息,滋养着萧绝的身体和神魂。
“混沌开天,万物归元……”
他再次运转《混沌开天诀》,引导着石卵的能量和微薄的天地灵气,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复着破损的经脉,滋养着枯萎的气海,巩固着刚刚回归的混沌神骨。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这是“夺骨之痛”后的新生之痛,是涅盘重生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他甘之如饴。
夜色渐深,小院外依旧暗流涌动。
而小院内,少年闭目盘坐,身上笼罩着一层微不可见的混沌毫光,如同蛰伏的幼龙,在无尽的痛苦与黑暗中,默默积蓄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三日后的家族大比,将是他宣告归来的第一个舞台。
所有欠他的债,都将从那里开始,一笔一笔,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