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跋涉,漫漫迁途终于抵达终点。
李祝率领着大军,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将纳州城上万百姓,一个不落、安安稳稳地护送到了罗围县境内。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紧随而来的,便是这上万张嘴的安顿与生存大计。
罗围县虽挂着县城的名头,却远不能与中原腹地的县城相提并论。
此地本就地处边陲,土地贫瘠,城内常住人口也不过七八千人,街巷窄小,屋舍稀疏,平日里勉强维持着自给自足。
如今,上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便将这座小城挤得满满当当。
粮食告急,住处告急,伤药告急,处处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罗围县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李祝自然不可能将这副烂摊子全然丢给赵虎。
他看着城中拥挤的人潮,听着此起彼伏的孩童啼哭与百姓低语,心中清楚,先前定下的进军娆疆的计划,只能暂且搁置,暂缓执行。
如此一来,也算是达到了蚩笠的缓兵之计。
李祝的大军钉在了罗围县,也给了他喘息调整、重新布局的宝贵时机。
这十天里,蚩笠可没有半点坐以待毙的意思。
他坐镇万毒窟总舵,一面接连派出数批精锐斥候,潜伏在罗围县与纳州城的沿途密林之中。
昼夜不休地密切监视崎国大军的一举一动,哪怕是粮草运输的频次、百姓安置的进度,都要一一传回。
另一面则暗中遣出心腹使者,携带重金与秘信,星夜兼程赶往河北之地。
目的自然是联络通文馆的李嗣源,意图缔结盟约,共同牵制岐国的兵力。
此时的河北太原城,通文馆总舵深处,一座雅致的凉亭静立于池水之畔。
池面碧波微动,荷叶残卷,几尾锦鲤悠然穿梭其间。
李嗣源一袭月白锦衣,落座于凉亭中的石桌旁,正独自一人对着棋盘,凝神落子。
他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眸中眸光沉沉,似在揣摩棋局,又似在思量天下。
石桌上的棋盘纵横交错,黑白棋子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若是有围棋高手在此,定会一眼便看出,这局棋布的正是千古留名的双龙争锋棋局。
两条大龙各自盘踞一方,彼此纠缠,互不相让,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这般剑拔弩张、相持不下的棋局,竟与眼下中原大地的天下局势,有着惊人的相似。
就在这时,通文馆三太保李嗣昭快步从亭外走进来,一身劲装裹挟着风尘。
他对着石桌前的身影抱拳行礼,沉声说道:“大哥,万毒窟那边派人送来一封密信。”
说罢,李嗣昭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双手高高捧起。
李嗣源闻言神色未变,指尖捻着的黑子依旧悬在棋盘上空。
他凝视棋局片刻,手腕微沉,黑子稳稳落于棋盘一角,这才抬眼,淡淡吐出一字:“念!”
李嗣昭当即拆开信封,念了出来。
“久闻公威震河北,雄才大略,当世罕有匹敌,心实慕之。
今天下扰攘,岐国势大,兵锋锐不可当。
其据中原膏腴之地,拥甲兵数十万,近年东征西讨,蚕食邻邦,野心昭然若揭。
今岐军破纳州,焚城廓,兵锋直逼我娆疆。
彼之所图,非止一隅之地,实欲吞并四方,囊括天下。
我娆疆虽处南陲,然与晋壤虽遥,利害相关。
古语云:唇亡则齿寒,户破则堂危。
若娆疆倾覆,岐国无南顾之忧,必挥师北向,直指河北。
彼时晋独力难支,危亡之祸,旦夕而至。
今我愿与晋缔结盟约,互为南北犄角。
公若能挥师南下,牵制岐军主力,我娆疆则倾举国之力,扰其后方,断其粮道。
如此首尾夹击,岐军必疲于奔命,进退两难。
此乃存亡之机,兴衰之秋,望公审时度势,早定大计。
盼与公共分天下,同定乾坤,岂不美哉?
万毒窟蚩笠致辞!”
李嗣源听完李嗣昭的念诵,指尖轻轻摩挲着棋盘边缘。
随即低低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蚩笠这个老毒物,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借我通文馆的刀,出兵南下牵制岐国,好给他万毒窟喘息的余地。”
李嗣昭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大哥,话虽如此,但蚩笠信中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如今岐国坐拥中原、关中、汉中三地,兵强马壮,气势正盛。
一旦他们攻下娆疆,顺势吞并蜀中粮仓,届时岐国粮草充足、疆域辽阔,这天下间,还有谁能抵挡得住李茂贞的兵锋?”
李嗣源闻言,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墨竹疏朗,风骨凛然。
他抬眼看向一脸凝重的李嗣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说的没错,岐国势大,确实是心腹大患。但这兵,我们不能出。”
李嗣昭脸上的疑惑更浓,他躬身拱手,神色恳切:“小弟愚钝,请大哥明示!”
“燕云!”
李嗣源一字落地,声线低沉却掷地有声。
话音未落,他捻起一枚白子,手腕微转,稳稳落于棋盘之上。
只这一子落下,便如神兵天降,瞬间截断了两条龙的气脉,硬生生吃掉了棋盘上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原本胶着的棋局霎时豁然开朗。
闻言,李嗣昭先是一愣。
随即瞳孔微缩,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忍不住抚掌低叹:“原来如此!大哥高明!”
燕云十六州如今是李存勖的地盘。
自从当年他负气出走,大哥便与他彻底决裂,二人早已水火不容,形同仇敌。
如今李存勖更是在燕云自封为燕王,其觊觎天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路人皆知。
也就是眼下义父李克用闭死关潜心修炼,不问外事,否则以义父的雷霆手段,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眼下正好借万毒窟这封结盟信做文章,暗中挑唆,引李存勖出兵南下攻打岐国。
如此一来,既能牵制岐国大军的动向,解了万毒窟的燃眉之急,又能顺势削弱李存勖的兵力。
不管此战最终是胜是败,于通李嗣源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一箭双雕之计。
李嗣昭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当即拱手,满眼佩服地赞道:“一箭双雕,借刀杀人,大哥实在是高明!”
李嗣源闻言,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慢悠悠地转动着指间的棋子,淡淡开口问道:“张子凡现在在哪里?”
李嗣昭躬身回道:“回大哥,张子凡此前与张玄陵在汉中相遇了,并且张玄陵认出了张子凡是他儿子,但张子凡不相信。”
李嗣源听罢,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好,本圣主也该动一动身了。”
“大哥,我这就去安排车马随行!”李嗣昭应声就要转身。
李嗣源微微颔首,李嗣昭便快步离去。
此时,李嗣源目光落在棋盘上,眸子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寒光。
这一次,玄武山的五雷天心诀,必须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