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城,巍峨城墙横亘天地间,青砖黛瓦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城中心的位置,一座金碧辉煌的燕王宫拔地而起,朱红宫墙蜿蜒连绵。
琉璃瓦顶在日照下流光溢彩,飞檐翘角上的鎏金兽首,俯瞰着整座城池的熙攘与喧嚣。
这座宫殿,是李存勖自封燕王后,倾燕云财力物力,历时数月修建而成的府邸。
更是如今燕云十六州的权力中枢,政令皆从此地发出,牵动着北疆的万千风云。
太行山巍峨险峻,如一道天然的界碑,将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一分为二。
山之西,是李嗣源通文馆的势力范围。
山之东,则是燕王李存勖的地盘,铁骑铮铮,军威赫赫。
两人虽名义上同属晋国,奉李克用为父,可明眼人都看得真切,这对兄弟早已貌合神离,胸中各藏争霸之志,终有一日必会刀兵相向,一决高下。
也正因如此,天下间那些胸怀野心、渴望在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的谋士、武将,纷纷闻风而动。
或投效通文馆,或归附燕王宫,各择其主,暗流涌动间,为这注定到来的争锋,添上了一把又一把干柴。
此时的燕王府内,一处宽敞雅致的戏台上,丝竹之声悠扬婉转,锣鼓节拍铿锵有力。
李存勖身着一袭绣金盘龙的曹操戏服,黑面长髯垂落胸前,眉眼间透着几分枭雄的桀骜与狂放。
他手持木锏,正与一群装扮精致的伶人同台唱戏,唱腔时而高亢激昂,时而沉郁顿挫,一举一动皆有板有眼,俨然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谋士镜心魔也混迹在伶人之中,一袭素色长衫,手持折扇,目光却不时掠过台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铠甲的侍卫,脚步轻缓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手中揣着一封密信,神色紧张,却不敢靠近分毫,只在离戏台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李存勖生平最恨的,便是在唱戏之时被人打扰。
以往但凡有不知轻重之人贸然上前,最终的下场皆是身首异处,无一例外。
是以,这名侍卫只能如同一尊泥塑的雕塑般,笔挺地立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戏台上的身影,静候着这场戏终了的时刻。
直到半个时辰后,戏台上的丝竹之声缓缓停歇,最后一个唱段落下尾音,李存勖才收了身段,将木锏递给身旁的伶人。
一直僵立在远处的侍卫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敛了神色,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启禀燕王殿下,太原城传来一封密信!”
“拿来!”
李存勖抬手扯下颔下的长髯,语气带着几分戏罢后的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镜心魔闻言,率先迈步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并无异样,这才双手呈递给李存勖。
李存勖接过密信,指尖漫不经心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扫了一眼,便陡然放声大笑:“哈哈哈·······”
那笑声洪亮畅快,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
镜心魔故作疑惑地走上前,拱手问道:“殿下何事这般开怀?”
李存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笑声更盛,眉眼间满是讥诮:“万毒窟被岐国大军逼得节节败退,走投无路之下,竟想让李嗣源那个老狐狸出兵南下,牵制岐国的兵力!”
他顿了顿,将信纸掷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可笑那老狐狸,竟把这封信转手送到了本王手里。
他无非是想引本王出兵南下攻打岐国,自己好坐守太原,坐山观虎斗,等着看本王与岐国两败俱伤!”
镜心魔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精光。
岐国挥师攻打娆疆之事,他身为不良人安插的卧底,自然早已知悉。
这更是九殿下李祝布下的一盘大棋,容不得半点差池。
一旦李存勖真的领兵南下,势必会牵制岐国主力,极有可能导致九殿下李祝的南征大计功败垂成。
一念及此,镜心魔心中警铃大作,必须想方设法阻止李存勖出兵。
他眼珠子飞快一转,躬身拱手,语气满是钦佩:“殿下英明!一眼便识破了李嗣源那老狐狸的险恶用心,自然是不会上他的当!”
“不。”李存勖却陡然收了笑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一字一句道,“本王倒是要出兵。”
镜心魔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满是错愕,连忙躬身追问道:“奴婢愚钝,敢问殿下——此举岂不是正中李嗣源的下怀,白白中了他的计?”
李存勖闻言,忽然放声长笑,随即竟捻起戏腔,拖着悠长的调子唱道:“这叫——将!计!就!计!”
他猛地一拍桌案,戏服上的金线随之一颤,眼中闪烁着枭雄的勃勃野心:“如今我燕云十六州,兵马雄壮,粮草充盈!
岐国大军倾巢而出攻伐蜀中,后方必定空虚,这正是我军挥师南下、建功立业的天赐良机!”
镜心魔抬眼觑了觑李存勖的脸色,见他双目炯炯,眉宇间尽是志在必得的锋芒。
便知道李存勖已是心意已决,任凭谁来劝阻,也断然不会改变主意。
他心中暗道不好,若是此刻再出言反对,非但不能扭转局势,反而会激起李存勖对自己的厌恶,甚至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念及此,镜心魔当即敛去脸上的错愕,毫不犹豫地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谄媚的赞叹。
“殿下英明!此番南下,必定能一锤定乾坤,踏平中原,成就千古霸业!”
这话正说到了李存勖的心坎里,他当即仰头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殿内的烛火都不住摇曳,满心都是逐鹿天下的豪情壮志。
然而,在这一片附和的笑声里,镜心魔低垂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精光。
他面上笑得越发恭顺,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将李存勖决意出兵南下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给不良帅,还有远在岐国的李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