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在金光中一点点消融,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像是无数厉鬼在哀嚎。
老者右手一横,掌心向上,五指虚握。
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那柄剑通体碧蓝,剑身上流转着如同海水般的光泽,剑刃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剑柄上缠绕着青色的丝线,丝线之间镶嵌着七颗米粒大小的青色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老者手握长剑,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那片仍在翻涌的黑气吗,随即一剑挥出。
“碧海青霄,斩。”
他右手持剑,从左向右,缓缓一划。
剑锋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冻结了,海面上翻涌的波涛凝固在半空,飞溅的水花悬停在原处。
整片天地,在这一剑之下,化作了一幅静止的画卷。
然后,一道裂口从那幅静止的画卷中缓缓蔓延开来。
裂口从碧海青霄剑的剑尖开始,如同一道闪电,贴着海面向前蔓延。
裂口所过之处,空间被整整齐齐地切开,露出其下幽暗的虚空。
那道裂口越来越长,越来越深,从近海一直延伸到远方,绵延百里,将整片被黑气笼罩的海域一分为二。
黑气被那道裂口切中,如同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嚎。
黑色的雾气从裂口处疯狂地向外翻涌,试图弥合那道伤口,但裂口中残留的金色剑意如同一排排利刃,将靠近的黑气绞得粉碎。
裂口继续向前蔓延。
百里之外,黑气的源头,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匣子悬浮在海面上空。
那匣子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从周围的天地间汲取着某种力量。
裂口蔓延到了黑匣子面前。
剑意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只黑匣子。
黑匣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表面的血色符文疯狂地闪烁,试图抵抗那道剑意。
但剑意中蕴含的力量太过浩瀚,如同一条大江灌入一只蝼蚁的巢穴。
黑匣子从中间裂开,化作漫天黑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黑气失去了源头,如同无根之萍,在金光的灼烧下迅速消散。
海面上翻涌的波涛落回了水面,飞溅的水花重新落入海中,那些从黑气中探出的鬼手在金光中化作一缕缕青烟。
天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那片被黑气侵蚀过的海面上。
海水恢复了清澈,波光粼粼,如同一面铺展开来的巨大蓝绸。
老者收回长剑,碧海青霄剑在他手中微微一震,剑身上的水光流转,将剑刃上沾染的一丝黑气震散。他目光一扫,看向静潮城的方向。
城头上,那些方才还绝望等死的军士们此刻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望着天空中那个清瘦的金袍身影。
他们不知道那个老者是谁,但他们知道,是这个老者一剑斩开了那片吞噬天地的黑气。
老者没有理会那些军士们敬畏的目光。
他的视线落在了城墙碎洞中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身上。
李不凡躺在沙滩上,胸口那道贯穿伤还在渗着血,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老者看着李不凡,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遇到我,你小子,是死不了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射出,如同一条金色的丝线,跨越数里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李不凡的身上。
金光没入李不凡的胸口,那团光芒如同一轮温暖的小太阳,在他体内缓缓散开,顺着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
那金光首先护住了李不凡碎裂的金丹残片,将那些碎片牢牢包裹住,防止本源之力继续流失。
然后流过他的经脉,将那些断裂、扭曲的经脉一寸寸地抚平接续。最后金光渗入他的骨骼和血肉,开始修复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李不凡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老者做完这些,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向着静潮城的方向降落而去。
金光落在城头之上,老者身形重新凝聚,衣袍翻飞间,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城墙上。
他的目光在那些还活着的军士们脸上扫过,开口问道。
“城主还在吗?”
城墙上一片沉默。
那些军士们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断刀,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回答。
孟星河从城墙的另一头踉跄着走过来。
他的左肩到右肋之间那道灼伤还在渗血,面色苍白,双眼红肿,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待他走到老者面前,辨认着那张古拙的面容,然后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前辈可是……天麓书院,王书长老?”
老者听到他的话,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孟星河一眼。
他的目光在孟星河腰间的酒葫芦残片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势和眉眼间的神态,微微颔首。
“你认识我?”
孟星河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天麓书院弟子礼:“天麓书院,珩剑尊者座下真传,孟星河,拜见长老。”
王书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原来是谢衍那老家伙的弟子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谢衍那老东西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天天念叨他那把破剑吗?”
孟星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低垂,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城头,吹动着他染血的衣袍和散乱的头发。
那些军士们默默地收拾着战场,将受伤的同伴抬下城墙,将战死者的遗体一一收敛。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和浪涛的声音在回荡。
良久,孟星河才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静潮城城主孟长渊,携静潮城全体武者,战至终章。”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抬起头,直视着王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已死。”
王书看着孟星河那双红肿的眼睛说道:“好了,小子,不要哭了。”
他的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随意,多了一丝温和,他伸出手,在孟星河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给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一说。”
孟星河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王书听完,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目光深远而凝重。
“果然如此,那东西已经复苏了。”
孟星河听到他的话,猛然抬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恨意:“长老,那东西……是什么?”
王书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那双年轻的眼睛中翻涌的仇恨。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小子,想报仇吗?”
“想。”
“那就好好修炼。那东西,不是现在的你能对抗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裂口痕迹上,语气变得沉重而深远:“那东西的来头,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父亲,还有这个小子——”
他指了指躺在城墙碎洞中被金光包裹的李不凡:“他们拼了命才击退的,不过是那东西催生出来的傀儡罢了。”
孟星河的身体猛然一震。
“真正的危机,还没有开始。”
他转过头,看着孟星河的眼睛:“不要让你父亲白死。”
孟星河沉默了很久。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长老提点,晚辈知道了。”
王书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他扫了一眼城墙上的情况,然后说道:“好了,老夫还有事情要做。”
他抬手对着李不凡的方向轻轻一招,那道包裹着李不凡的金光缓缓升起,托着他的身体从碎洞中飘出,轻飘飘地落在城墙上。
金光中的李不凡面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呼吸平稳,胸口那道贯穿伤已经不再渗血,伤口边缘那层诡异的紫色光芒也被金光彻底清除。
“这个小家伙,老夫刚才已经给他疗过伤了。不过他燃烧本源、自爆金丹,伤势太重,想要恢复还需要一些时间。这个期间,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还有,你去告诉这里的人,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知道吗?”
孟星河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前辈,您呢?”
王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静潮城,看向更远的东方,那片海天相接的地方。
“老夫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做。”
他收回目光,看了孟星河最后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方才一样的洒脱笑容。
然后他的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孟星河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躺在金光中昏迷不醒的李不凡,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和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胸口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海风吹过城头,吹动着他衣袍上的血污。
他蹲下身,将李不凡从金光中扶起,然后将李不凡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