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他猛然转身,双眼赤红,就要冲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别去。”
“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是让你活着。”
孟星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变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不凡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孟星河的肩膀,看向海面上那只重伤的巨兽和那些仍在疯狂涌入的海妖群。
城墙上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了。
阵法随着孟长渊的自爆已经彻底崩塌,海妖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进来,与军士武者们厮杀在一起。
那些军士们虽然拼死抵抗,但数量差距太大了,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一个年轻的军士被三只海妖同时扑倒,他的短刀刺穿了一只海妖的喉咙,但另外两只海妖的利爪同时撕开了他的胸膛。
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李不凡的拳头攥紧了。
他的灵力在丹药的帮助下恢复了些许,但距离能够战斗还差得远。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看着。
静潮城中还有数十万百姓。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老弱妇孺。
如果让海妖攻破城池,等待他们的只有屠戮。
李不凡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他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丹田。
五行天功的功法路线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循环往复。
他的胸膛中央,那颗金丹虽然黯淡,但依然在缓缓旋转。
他将神识沉入金丹深处,触碰到了那一缕他一直未曾动用的东西——金丹的本源之力。
那是武者最根本的力量,一旦耗尽,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孟长渊方才自爆,燃烧的就是本源。
他的神识触碰到金丹本源的那一刻,一股磅礴的力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丹田中涌出。
他的经脉在那一瞬间被撑得剧痛,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但他咬紧牙关,将那股力量引导着流经五行天功的运转路线。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五行循环,生生不息。
他丹田中的灵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着。每恢复一分,金丹上便多出一道裂纹,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但他浑然不顾,只是疯狂地催动着五行天功。
旁边的孟星河察觉到了异样,猛然转头看向李不凡。
他感受到了一股汹涌的灵力波动从李不凡体内传出,那股波动暴躁而危险,像是随时都会失控。
“李兄!你在做什么!”
李不凡没有回答。但他的七窍开始渗血,头发无风自动。
随着他调动金丹中的本源,他的气息在疯狂攀升,但那股攀升的气息中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味道。
孟星河一把抓住李不凡的肩膀:“你这是在燃烧金丹本源!你会死的!”
李不凡猛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中闪烁着五行轮转的光芒,金木水火土五色交替,璀璨而骇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
“不拼是死,拼了也是死,为什么不试一试。”
他站起身来,右手握住腰间的七杀刀。
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这一刻猛然亮起,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被鲜血唤醒。
李不凡将体内那股狂暴的灵力灌注进七杀刀中,刀身剧烈地震颤着,发出阵阵嗡鸣,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悲泣。
“孟兄,我若死了,后面就交给你了。”
随即他的身形如同一道五色的流光,从城头上猛然射出,掠过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直扑那只重伤的深海巨兽。
巨兽的独眼看见了他。
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暴怒和轻蔑。
即便它已经重伤,但它威严亦是不容挑衅,一个区区金丹武者,竟然敢主动冲向它?
一条完好的触手迎面抽来。
李不凡没有闪避。他手中的七杀刀猛然斩出。
“斗转星移!杀!”
五色的灵力顺着刀身倾泻而出,在刀锋上凝聚成一道璀璨到极点的刀芒。
触手上的力量,亦是有一部分被反弹回去。
借着七杀刀的锋利,刀芒亦是将触手贯穿!
紧接着那条覆盖着深紫色鳞甲的触手被一刀两断。
紫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浇了李不凡一身。
但他没有停顿,身形穿过血雾,继续向巨兽的头颅冲去。
巨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更多的触手向他绞杀而来。
李不凡的七杀刀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带着五行之力的狂暴力量。
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金丹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但他的攻势却越来越猛。
一条触手缠住了他的左腿。
李不凡没有挣脱,反而借着触手拉扯的力量猛然加速,身形如同一颗五色的流星,直直地撞向巨兽那只独眼。
面对一个不知生死的虫子,这巨兽竟然生出一丝慌乱之意。
它剩下的所有触手同时回缩,试图将李不凡从身上扯下来。
但李不凡已经冲到了它的头颅之上。
他右手七杀刀猛然插入巨兽头颅的鳞甲缝隙之中,左手天绝印祭出,那方已经布满裂纹的金色印玺在巨兽的头颅上轰然炸开。
“给我——破!”
天绝印碎裂的同时,李不凡将七杀刀中积蓄的所有力量一次性引爆。
五行之力在巨兽的头颅内疯狂地碰撞,将那本就重伤的颅骨炸得四分五裂。
巨兽的独眼在爆炸中彻底碎裂,紫黑色的血液和脑浆从碎裂的颅骨中喷涌而出。
巨兽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那声嘶吼只持续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然后如同一座被抽去了根基的山岳,缓缓地向一侧倾倒。
数十条残破的触手无力地垂落,砸在海面上激起滔天巨浪。
那颗千疮百孔的头颅沉入海水之中,紫黑色的血液将方圆数里的海面都染成了墨色。
李不凡从巨兽的头颅上跌落下来。
他的金丹已经彻底碎裂,经脉寸断,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
他从空中坠向海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但他笑了。
看见那些涌入城中的海妖在巨兽死亡的那一刻陷入了混乱。
那些低层次的海妖失去了统领,本能地开始后退,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从阵法裂口中涌出,争先恐后地逃向深海。
这一战,静潮城守住了。
以一位城主的性命,以一位年轻人的金丹,以无数军士的鲜血为代价,守住了。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朝阳正好。
而就在众人以为胜利的时候,一道黑气从深海之中翻涌而来
起初只是一线,细得像墨汁滴入清水,在遥远的海天交界处洇开。
但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一线黑气便膨胀开来,如同一头蛰伏万年的远古巨兽终于苏醒,张开了一张吞噬天地的巨口。
黑气翻滚涌动,所过之处,天光尽失,海面被染成一片浓稠的墨色。
那些被海浪卷去远方的海妖尸体,军士残骸,被黑气一卷,便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没,连骨头渣都不剩。
黑气吞噬了尸体之后,似乎更加壮大了一分,蔓延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一道黑色的海啸,贴着海面向静潮城的方向席卷而来。
城头上还活着的军士们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此刻看到那道遮天蔽日的黑气,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黑气越来越近,海面上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气吞噬,整片海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昏暗之中,仿佛天地倒转,昼夜颠倒。
就在黑气即将漫过近海的那一刻——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穹之上陡然刺下。
那是一柄巨剑,通体由纯粹的金色光芒凝聚而成,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散发出一种浩瀚而威严的气息。
金色巨剑从天而降,如同一根擎天巨柱,直直地插入黑气与静潮城之间的海面。
剑尖入海的瞬间,一圈金色的涟漪从撞击点向外扩散,金光所过之处,黑气如同被烈日灼烧的薄雾,发出滋滋的声响,翻滚着向后退去。
紧接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天穹之上传来。
“哼,给我滚回去。”
虚空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穿金色道袍的老者,身形清瘦,面容古拙,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他的眉毛很长,几乎垂到了眼角,眉尾处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瞳孔中隐约有金色的符文流转不息,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老者脚踏虚空,每走一步,脚下便浮现出一圈金色的波纹,如同踩在水面上一般。
黑气遇到金色巨剑,如同潮水遇到了礁石,任凭它如何翻滚嘶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金色巨剑上的符文越来越亮,剑身上的金光如同烈日般灼目,将方圆数里的海面都照得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