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芷凑近锦盒,指尖捻起那层加绒的内衬,暖茸触手,如握新絮。
她一眼便认出是同款——
却比前番那件紫的更艳,艳似去岁梅林初绽的红萼,灼灼逼人。
盒底压着一封花笺,展信是曹昂的字。
小楷遒劲,骨力间偏带三分风流,墨痕浸着淡香,古韵泱泱。
明着谈矿务交割,暗里却字字撩人:
「芷姊妆安:
徐州梅开二度,冷香穿帘。
前番衣饰蒙姊赐返,私心辗转,初疑姊厌其素朴,不入雅目。
细思方觉,荆襄春寒料峭,远胜徐豫,想来是旧衣单薄,不耐夜风侵身耳。
昂心念姊寒,遂令织工取火狐腹软绒,密衬冰蚕轻缕之中。
温而不沉,柔而贴身,既足以御寒,又不损衣袂风姿,唯恐辜负姊身姿风雅。
旧日紫衣已收,今为姊易作绯色。
霞色凝裳,映肤如雪,秾淡相宜,最衬姊绝代容色。
素墨锦袜仍旧,内里添柔绒衬底,步履之间,当更觉温存妥帖,无寒凉侵足之扰。
前姊谓旧制不堪着体,今细加修葺、增补温绒,料可御荆襄春寒。
不知姊临镜自照,可愿为我一袭常着?
矿税既定,不日即划拨荆州。
刘使君处亦已寄书问安,诸事稳妥,姊可安心。
纸短情长,未尽寸心。
待春深,携新酿矛五剑,赴襄阳共醉。
子修 顿首」
蔡芷看完,耳根一红,把信往袖里一塞,咬着牙骂道:“这混账东西,越发没边了!”
“夫人您骂谁呀?”麝香一脸懵,凑过来戳了戳加绒的内衬,
“哎?这曹将军倒是细心,还知道加绒!
就是这款式……也太奇怪了点,夫人要穿的话,里面得套三四层衬裤吧!”
“你懂什么!”蔡芷劈手夺过裙子,“这是西域舞姬的戏服,我收着赏玩的!”
她嘴上强硬,指尖却忍不住又蹭了蹭那软绒,
忆起上次着紫裙瑟缩,偎在曹昂怀中取暖的模样,
心下又气又恼,抬手拧了麝香胳膊一下,
“你这小浪蹄子,最近愈发多嘴了。”
麝香笑着躲开,眼尖地瞥见蔡芷袖口露出来的信角,撇了撇嘴:
“夫人您脸红什么呀?莫不是曹将军信里写了什么体己话?
上次您退回去那件紫裙子,奴婢还以为曹将军要生气呢,谁知他倒好,换个颜色又送来了……”
蔡芷被戳中痛处,想起自己之前赌气把紫裙退还给小乔,
没想到他这回明目张胆地派人当成年礼送过来,
这裙子倒成了粘着的膏药,甩不掉了。
还有这混帐特意提“昂心念姊寒”,这是御寒的事吗?
这身衣裳明明衣不蔽体,内里加绒又能有什么改变吗?
也不知这人是不是有些变态的癖好,还是当真偏爱自己这般露骨的风情......
一念及此,她又羞又恼,脸更红了,作势要打:“还不闭嘴。”
里屋的刘琮被吵醒,揉着眼睛光着脚跑出来:
“娘,你手里拿的什么呀?红红的,真好看!”
蔡芷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裙子往身后藏,脸不红心跳不跳地哄:
“没什么,是你舅舅送的新衣裳,娘给你拿蜜糕吃。”
等刘琮颠颠跑回里屋,她才松了口气,转头瞪麝香:
“你再敢嚷嚷,明儿就让你去当阳北那矿上去数矿石!”
麝香吐吐舌头,凑过来戳了戳那裙子,
“说真的夫人,这颜色比你上次穿的那淡紫的好看多了,
衬得你跟刚出嫁的新妇似的,穿起来肯定比谁都好看——
上次曹将军不是说,您穿这衣裳独有一番风味吗?
他家那小乔夫人也是身姿曼妙、曲线玲珑,您难道不想压她一头?”
蔡芷嘴硬:“你别胡说,这衣裳我才不会穿,拆了做帕子用,省得糟蹋了这么好的料子。”
“做帕子?”麝香悄悄翻了个白眼,“这冰蚕丝的料子,做帕子都嫌薄!
你上次那淡紫的,我见你偷偷拿出来晒了三次,这次绯色的,怕不是要天天拿出来?”
“滚出去!”蔡芷抓起个软枕砸过去。
麝香抱着脑袋躲到门框后头,笑得肩膀直抖:
“夫人您待曹将军可不是这样的,打人还带挑软柿子捏呢?这回我偏不出去!
我倒要看看,你这‘拆了做帕子’的料子,能剪成多少块!”
蔡芷刚要再扔个软枕,就见刘琮光着脚又跑了出来,揉着眼睛盯着锦盒里的绯色裙子,冒出一句:
“娘,你穿来看看嘛,这颜色,穿起来像灶王爷画像里那个送福的仙女,肯定好看!”
“你个小崽子,胡说什么!”蔡芷脸一烫,赶紧把裙子往锦盒里塞,
弯腰把刘琮抱起来往里屋送,边走边哄,
“那是你舅舅送的戏服,娘才不穿,快回去睡,不然灶王爷可不给你留糖瓜。”
等出来时,麝香已经把那绯色裙子抖开了,举在半空对着烛火照,啧啧称奇:
“夫人你瞧,这料子透光不露肉,比上次那件讲究多了!
等开春曹将军来了,您穿这走一遭,保准他眼珠子都粘您身上!”
“我穿给她看?”蔡芷挑眉,指尖勾着裙子的腰带,那腰带长得很,拖在地上,痕迹浅浅,
“他敢提让我穿这衣裳,我就敢拿茶泼他!你且备好绳索,看我如何拿捏他。”
“是是是,绑着他。”麝香点头如捣蒜,却凑到她耳边补刀,
“不过夫人,你刚才比裙子的时候,是不是偷偷把腰带挽了个结?
我瞧着你记了尺寸,怕下次穿的时候,裙摆太长绊着脚呢!”
蔡芷手一抖,赶紧松开腰带,把裙子小心叠好,塞进之前放紫裙的那个樟木箱,
还往里头扔了包自己最爱的兰芷香,嗔道:
“我刚比划一下尺寸,是到时候看怎么拆?!这料子做帕子太大,拆了能做十块!”
“十块?”麝香蹲在箱子边,掰着手指头数,
“一块擦脸,一块擦手,一块垫妆台,一块塞枕头……夫人,你这帕子够用到琮公子娶媳妇了吧?”
说完她又笑起来,“还有上次那淡紫的,你不是说压箱底吗?
结果晒了三次,又退了回去,这次这绯色的,怕不是要供在箱子里,每天上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