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桓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他甚至怀疑自己从进了大将军府开始,就没有逃出过泥朱的幻觉。直到陈沅说了这句话,他视野才清晰起来。卫桓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双手紧紧握着牢房的门,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努力地透过牢门的缝隙,去看窦洵的脸。
窦洵靠墙端坐在牢房的正中间,保持着颔首闭目养神的姿势,由始至终,眼睛都没有睁开,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任何人。卫桓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刚才一样,喊窦洵几声,企图令她有几分反应,可他此时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说不出来一个字。
“不可能,她内丹还在我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卫桓才像是陡然惊醒似的,满脸不可置信。
窦洵的内丹,还好端端地嵌在大戒上,他只要一抬手就可以看到。窦洵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呢?
陈沅显然已经想过这件事,她静静道:“窦洵这颗内丹,说到底并不是她自己的。或许当年窦讳为了确保窦洵不会失控,在内丹上下过什么禁制,导致即便窦洵已死,内丹也不会消失。”
这个答案,并不是陈沅空想出来的,她说完,抬手朝牢房内某个方向指了指,道:“你看。”
卫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一愣。
他先前的状态过于不好,地牢中又过于昏暗,他便没能注意到窦洵以外的任何东西,此时让陈沅一指,他才发现就在距离窦洵不远的一个地方,夯土的地面上挖开了一个浅坑,坑里摆放着一颗人头……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颗被炼化成了某种法器的头颅,看起来甚至已经不太像是真的人头了,卫桓第一眼看见,险些以为那是黄铜铸的某种器物。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窦洵先前和他们提起过,窦讳让他的弟子在他死后,将他的头颅割下来炼制成了法器,用于百年后克制窦洵和泥朱……
这就是窦讳的头颅法器。
陈沅道:“窦讳修习的虽然是正统捉妖术,但他也浸淫邪法,这颗人头就是个十足的邪器,虽能佐以降妖阵法克制窦洵,本身却也会给物主带来灾祸,吕益应当是受到了它某些反噬的。”
“邪器反噬物主,无非是滋养自身,窦讳很可能用这种办法在法器里保存了些许神魂,所以,就算窦洵死了,这颗本来属于窦讳的内丹也不会消失。”
窦讳的头颅法器,就被搁在浅坑中,浅坑填埋了一层土,窦讳的下半张脸被埋住,一双诡异的眼窝就在幽暗的地牢中盯着他们。
卫桓握着牢门的手缩了一下:“可、可是,如果没有内丹归体,她就没法真正复生,她不复生,又怎么死?”
这是窦洵一早就告诉过同伴们的事。她想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用人话说就是希望自己这次死了就不再活过来,她想做到这一点,就得拼齐自己的肉身,找回自己的内丹和精血,真正死而复生,只有活过来了,她才可以死。
“窦洵毕竟是妖,她所谓的想要消失得干净一些,其实无非是希望今后不再有人可以打扰到她。现在她耗尽妖力而死,肉身被锁在汉宫地牢之中,这目的其实也算达到了。”
妖力枯竭而死,看起来并不符合窦洵的要求,但现在她的肉身被锁在这儿,和窦讳的头颅法器彼此消耗,等待数十年后慢慢消失的,也并非不可行。
换言之,她的内丹现在没有消失,不代表之后不会消失。
这就是窦洵和天子达成的真正的交易,也是换来天子一份承诺的筹码。
窦洵的存在,对汉宫确实是个威胁,没有人可以保证她永远也不对汉宫倒戈相向。所以,她保证自己会死。就像吕益推测的一样,妖力枯竭,这对一只妖怪来说,确实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这一次平叛过后,很多秘密会随着日出一起暴露出来,窦洵这样一只大妖,不光是汉宫会因她的存在坐立不安,其他人也会。就像百年之前那样。
窦洵虽死,天子却不能让外人知道她已经死了。
所以,天子才会命人在结界消失之后,迅速出城,将窦洵“羁押”回来。
彼时窦洵妖力枯竭,神识已散,空留一具不会腐化的肉身,卫兵们将她锁在囚车内,在囚车上盖布,一路将她带回,许多人都看见了她被带往汉宫,而后锁进了地牢。汉宫也就营造出窦洵已受控留在了汉宫中的假象。
很多手无寸铁的人,都看见你拿走了一柄利刃,或许也会有人怀疑你并没有真正持有那柄利刃,但不会有人敢来试一试的。
一只死了的大妖,可比一只活着的大妖对汉宫更有用处。
又是平叛,又是有助于汉宫稳定天下,这么大的一份好处,换天子一份承诺,给窦洵的四个同伴一份保障,怎么会不够呢?
卫桓松开牢门,他用手掌在牢门上沉沉一击。木质的牢门微微颤动了一下,牢门内的一片昏沉之中,窦洵依然没有分毫的反应。她的白袍还是带着朦胧的月光一样的洁净色泽,像一尊玉塑,一动不动。
卫桓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他设想过很多次的结局,会来得如此悄然。
他感到自己有些喘不过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
渭城县又下起雨来。
距离卫桓回到渭城县,已经过去半年有余了。这半年以来,卫家地覆天翻。
因天子谕旨,卫桓母亲病故一事被彻查,最终证实卫桓的母亲并不是因病去世,而是被卫桓的叔父毒死的,甚至于卫桓的父亲,也是在他这个亲兄弟的设计之下才心疾发作而死。
罪魁祸首自然伏法,而卫桓的叔母也受到牵连,虽未有牢狱之灾,却也跟着孩子一起被送返母家,据说整日以泪洗面。
卫桓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卫家的一切,他想要的,似乎都已经得到了。
可时至今日,卫桓却依然怀疑,这一切是否就是他想要的真相。
官府查办得太快了,时间过去那么久,人证物证均已可能被抹除,叔父却在天子意志之下以这么快的速度被查办下狱问斩。他复仇了,可仇恨背后的真相,他得到了吗?
或许他不应该想这么多。
叔父确实想要除掉他,无论叔父是不是凶手,他们叔侄二人都是水火不容之态,他若是不想死,就必须除掉叔父。
母亲也应该乐于看到这个结果。
那事已至此,他还有必要揪着不放吗?
卫桓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仍然戴着那枚大戒,窦洵的内丹静静镶嵌其上,光泽流转,跟过往并无不同。
它没有消失,卫桓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
卫桓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
它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