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桓病倒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有点过于的眼高手低,先前只一味地想要把家业争夺回来,却完全没考虑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掌管这么庞大的一份产业。
倒不是说他脑子不够用、手段不够老,而是十分单纯的——他身体不够好。
卫桓认真地、事无巨细地处理了卫氏产业中遗留的问题,然后……然后他就病倒了。
薄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坐在他病榻旁:“王八蛋窦洵,简直是在骗你,她不是说会把你治好的吗?你还没被治好呢,她就没了……”
卫桓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为自己伤心,还是在为窦洵伤心,亦或是两者都有。
事到如今,卫桓觉得自己有些释然了。
他在刚回到渭城县的时候,还很在意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真相,还很在意窦洵是不是真的从此消失不会再回来。但他现在觉得,没关系,无论事实是怎样,都没关系。
因为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一个人,如果连生命都快要抓握不住,那还有什么事是他非要抓住不可的?
卫桓也不知道自己是真释然还是假释然,或许他感受到的只是人在病痛当中的一种软弱,如果有一天他好了起来,他或许会觉得自己此刻的想法十分不可理喻。但,谁知道呢?他就没体验过身体康健的感受,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说不定就快要没有以后了。
薄望虽然得了一份产业,却还是待在卫桓身边,做起了管家,这阵子卫桓累倒了,他也没有闲着,白天忙得团团转,等到上了灯,就在卫桓边上抹眼泪。
卫桓一开始还跟他说两句话,在发现他根本就无法被安慰以后,卫桓就连话也不说了,不说还省点儿力气。
他确实越来越觉得自己提不起力气。
在这种虚弱当中,卫桓渐渐睡了过去,在彻底沉入迷蒙中之前,他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三百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即便窦洵那时候并没有死,到现在为止,她也应该离开了。
他发起热,沉沉睡了过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
凉丝丝的。
有人捏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卫桓自己的手就够冷的了,他身上的温度,现在全靠从外界取暖,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可捏着他手的那个人,有一只比他还冰凉的手。
卫桓有些警觉,因为对方查看的是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他总是对这只手更警觉一些,平时都格外注意将它隐在袖里。他怀疑自己是疑神疑鬼地做起了怪梦。
但很快,他的警惕心松懈了下去。因为那只手很柔软。
他很少触碰到别人的手,在他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人会有这样一双冰凉又柔软的手。
那个人看了一会儿他手上的戒指,就松开了手,但她依然坐在卫桓榻边没有离开。卫桓静静地睡着,松软的睡意压在他身上,过了好一阵,他才睁开眼睛。
窦洵微笑着看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卫桓手上的戒指。卫桓很确信自己是在做梦,他很熟悉这种浅梦的状态,在这种松散的、将醒未醒的梦境中,凡人会最大限度地接近于神的状态,在这个狭小的、脆弱的、对外界毫无影响的梦境当中,他仿佛可以操控一切。
他看了窦洵好一会儿,也不说话,他发现这次很难得的,他竟然在浅梦中并没有感到病痛的存在。窦洵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吗?”
卫桓很诚实地说:“没有。”
窦洵笑道:“哪里没有?”
卫桓道:“我的病没有好,我想找的真相也没有找到。”
窦洵道:“你有没有试过当面问问你叔母?”
卫桓愣了一下。
他真的没有问过,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现在叔父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跟叔母还有什么话好说,即便他问了,难道叔母还会告诉他真相吗?
可这一刻他知道了,既然事已至此,叔母反而可能对他说实话。
窦洵居然给他指出了一条近在眼前、卫桓却从没有看过它一眼的道路。
窦洵笑着看看他,居然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伸手掠了掠他的额发,一股柔和的凉意就从卫桓的额际掠过。
“现在,全都完成了。戒指以后可以放起来。”
窦洵说完,依然没有离开,可卫桓感觉自己看到的东西模糊起来。他心里一直放着一个问题,陈沅说,窦洵虽然已死,却还没有彻底消失,而等到她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内丹才会随之无踪。那么,内丹还在一天,是不是就意味着窦洵在这世上还有痕迹,她还会有回来的可能?
卫桓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这个可能。他醒来之后,惊梦一般倏地坐了起来,浑身是汗,薄望被他吓了一跳。
薄望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你怎么了?你做噩梦啦?天啊!你居然有力气坐起来了!你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卫桓哪里还有功夫理会他,他左右看了看,哪里有窦洵的影子?他心里一阵的失望,心想果然是梦,可是当他抬起手,他愣住了。
戒指还在他手上,内丹已经不见了。
薄望也注意到了这件事,顿时也不敢说话了。在过去,这颗内丹可说是卫桓的保命符,也是在窦洵的妖力消失以后,它似乎失去了作用,卫桓的状态每况愈下,才有此番病倒。
现在这内丹彻底消失了,一来。说明窦洵也已经彻底消失了,二来,是不是真的没人能救卫桓了?
然而卫桓一愣,他的心在狠狠一沉后又提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心口,而后试探着按了按自己的脉搏,除了一些久病以后的虚弱之外,他似乎没有感到身体的任何不适。
“……薄望,我好像好了。”他喃喃道。
这下换了薄望弹起来:“什么?!”
卫桓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瞬间感到无所适从。拥有一副康健的身体,原来是这样的感受,他就这样起身,竟然丝毫不觉得冷。
他没有第一时间沉浸进摆脱了病体的喜出望外之中,他还是那么忧心忡忡,起身后自己给自己披上外衣,急匆匆就要出门去问问他的叔母,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