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南宫玄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瑞王爷既然什么都查清楚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淡淡一笑，
“直接杀了我，案子就结了。”
“杀了你？”
南宫玄夜也笑了，
“杀了你，案子是结了，但宫里的那个人呢？”
张怀恩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南宫玄夜捕捉到了。
“我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
他很快藏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明白得很。”
南宫玄夜站起身来，在审讯室里慢慢踱步，
“张怀恩，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寻死。”
他走到墙边，伸手拨弄了一下挂着的一条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
“从你被抓进来开始，你就一心求死。”
“嘴里藏毒囊，绝食，用刑时一声不吭……你不是在扛，你是在找死。”
“为什么？”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张怀恩。
“因为你活着，就有可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而你不愿意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他对你有恩？”
南宫玄夜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张怀恩的脸，仔细观察着那张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不，不只是有恩。”
“能让一个人宁愿死也要保住另一个人，只有两种可能。”
“一，那是你最在乎的人。”
“二，那个人身上寄托着你全部的希望。”
他一步一步走回张怀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家人被送走了，你没有后顾之忧。”
“你不怕死，因为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你贪污的钱财大多不知去向，想必是转移到了某个地方，为某件事做准备。”
“你在等什么？”
南宫玄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张怀恩一个人能听见。
“你在等谁？”
张怀恩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把头低下去，下巴抵着胸口，不再看南宫玄夜。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张怀恩粗重的呼吸声。
南宫玄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张怀恩，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吗？”
他没有等张怀恩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个宫里的人，能在假太子被换进宫的当天就不露痕迹地配合，”
“能在十八年间帮假太子遮掩身份不暴露，能在逼宫那天调动人手配合行动……”
“这样的人，宫里不超过十个。”
“这十个人里，有资格接触到沧州关防御图的，不超过五个。”
“这五个人里，在事发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待在宫里，没有被任何人怀疑过的……”
他顿了顿，报出了三个名字。
“内务府总管太监，崔玉海。”
“太常寺卿，孟文渊。”
“还有……”
他说出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张怀恩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虽然只有一瞬。
但南宫玄夜看到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看来我说对了。”
张怀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你……”
“我怎么猜到的？”
南宫玄夜替他把话说完，
“很简单。”
“你进京后第一个拜访的人是他。”
“你的升迁档案上盖章的人是他。”
“假太子逼宫那天，本该在宫中值守却临时告病的人，也是他。”
“太常寺卿，掌管宗庙祭祀，熟悉宫中礼仪规制，”
“可以自由出入宫禁，能够在第一时间接触到各衙门的文书——包括沧州关的防御图。”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权力，用来当内应，再合适不过了。”
张怀恩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本只有青紫和灰败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
“不是……”
他艰难地开口，
“不是他……”
“不是他？”
南宫玄夜笑了笑，
“那你告诉我，是谁？”
张怀恩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他看着南宫玄夜，那双之前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但他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
“……你杀了我吧。”
“我不会说的。”
南宫玄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对门外的影七和小九说了一句话。
“看住他，别让他死了。”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张怀恩最后一眼。
“你忠心耿耿，想保护那个对你知遇之恩的人。”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为了他求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准备逃跑，还是在准备灭你的口？”
张怀恩的身体猛地一颤。
南宫玄夜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出审讯室，南宫玄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紫洛雪一直安静地站在外面等着他。
看见他的表情，她知道他已经有了答案。
“是孟文渊？”
“八九不离十。”
南宫玄夜揉了揉眉心，
“张怀恩虽然没开口，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说出那三个名字的时候，只有在提到孟文渊时，他的呼吸乱了。”
“那现在去抓人？”
“不急。”
南宫玄夜摇摇头，
“孟文渊能在宫里潜伏十八年而不被发现，说明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现在张怀恩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一定有了防备。”
“贸然去抓，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想了想，对影七吩咐道：
“影七，你带人去太常寺，暗中盯住孟文渊。”
“不要惊动他，看他有什么动静。”
“是。”
“小九，你去查孟文渊的底。”
“他是什么时候入宫的，在宫里的关系网是什么样的，这些年接触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
“越详细越好。”
“是。”
两人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