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光落在两支箭镞上，反射出两点寒星。
风忽然停了，城头的战旗垂落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
“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撕裂了死寂。
吕布先松了指。
狼牙箭带着凌厉的劲风，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奔黄忠面门。
箭速快得惊人，在空中拉出淡淡的残影，二十余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城头上有曹军士兵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长矛，指节都泛了白——这一箭之威，换作是他们，只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黄忠却纹丝不动，双目微眯，直到箭矢距眉心不足三尺时，才微微一侧头。
“嗤——”
狼牙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鬓角白发向后翻飞，随即“笃”的一声闷响，狠狠钉在他身后的城砖之上。
箭杆深入砖缝三寸有余，尾羽兀自高速震颤，发出“嗡嗡”的余响，足见力道之猛，竟能穿透坚硬的城砖。
“好箭法！”
黄忠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
话音未落，他右手手指一松，早已蓄势待发的雕翎箭应声而出。
这一箭不奔面门，不射心口，却刁钻地直取吕布右手握弓的腕部。
角度之准，时机之妙，恰恰卡在吕布收势换气的间隙。
后发而先至，转瞬便到了吕布眼前。
吕布眼神微凝，不闪不避，握弓的右手手腕陡然一转，护腕上的兽面铜甲迎着箭镞。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雕翎箭正中铜护腕，箭镞擦着铜甲滑过，溅起一串细碎的火星。
箭矢受力偏斜，斜斜飞出，“噗”地穿透了吕布身后的旗杆，半截箭尖从另一侧透出，箭杆晃了晃，便稳稳钉在上面。
吕布只觉手腕微微发麻，心中暗惊。
他这护腕乃是百炼精钢打造，寻常箭矢射中，只会直接崩断箭镞，黄忠这一箭竟能震得他腕部发酸，这等膂力，全然不似一个年近四旬的猛将。
“汉升将军好力道。”
吕布沉声开口，语气里的傲然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只是，这还不够。”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从箭壶中连抽三支狼牙箭，食指、中指、无名指各夹一支箭尾，同时搭在弓弦之上。
“连珠箭？”
黄忠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下一刻，吕布右臂猛然发力，弓弦拉至极致，随即三根手指依次松开。
“嗖！嗖！嗖！”
三支狼牙箭先后离弦，却并非排成直线，而是在空中巧妙地错开角度，呈“品”字形封向黄忠的上中下三路——上路取眉心，中路取心口，下路直取膝盖。
三箭衔接极快，前后相距不过半尺，如影随形，根本不给人先后躲闪的余地。
这是吕布的成名箭术“三星逐月”，最是考验射手的节奏把控与准度。
当年虎牢关前，他曾凭这一手连珠箭，射落过十八路诸侯三员大将。
城头的曹军士兵个个屏息凝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却见黄忠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地反手抽出三支雕翎箭，指尖稳稳夹住，同时搭在弦上。
他的动作比吕布慢了半拍，却稳如泰山，拉弓、松指，一气呵成。
“咻！咻！咻！”
三支雕翎箭同时离弦，迎头撞向吕布的三支狼牙箭。
转瞬之间，半空中传来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叮！叮！叮！”
火星四溅，黑黄两色的雕翎碎羽纷飞如雨。
吕布的三支狼牙箭，与黄忠的三支雕翎箭，竟在半空中精准相撞——箭镞对着箭镞，箭杆贴着箭杆。
六支箭同时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从中间断成数截，箭头与断箭打着旋儿从空中坠落，散落在二人之间的城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
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随即城头响起一阵压抑的喝彩，很快又沉寂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热身，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风势渐渐起来了，从睢水方向吹向城头，带着湿冷的水汽，刮得战旗重新哗哗作响。
风向变了，逆风对着吕布，顺风助着黄忠。
吕布眼神一凛。逆风射箭，箭矢轨迹易偏，最是考验射手的判断力。
他微微侧过弓身，调整了三分角度，指尖夹着一支狼牙箭，并未急着射出，目光落在黄忠身上，预判着对方的动作。
黄忠也察觉到了风势的变化，他眯起眼睛，残阳的光斜斜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同样调整了弓身的角度，指尖的雕翎箭微微上抬两分——顺风之下，箭矢会因风势下坠，抬高两分，方能正中目标。
“嗖——”
这一次，是黄忠先出的箭。
雕翎箭离弦之后，并未走直线，被侧风一吹，微微偏了方向。
看似射向吕布的左肩，实则借着风势拐了个极微小的弧度，直奔吕布右肋的铠甲缝隙而去。
这一手“借风穿杨”，是黄忠压箱底的本事，最是阴狠难防，寻常武将根本看不出箭矢轨迹的变化，等反应过来时，早已中箭。
吕布瞳孔骤然收缩。
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能将风向把控到如此精妙地步的射手。
仓促之间，他来不及躲闪，手腕一翻，狼牙箭离弦而出，不奔黄忠，直直射向那支飞来的雕翎箭。
“叮！”
两支箭在空中斜斜相撞，狼牙箭的箭镞擦过雕翎箭的箭杆，将其撞得向上飞起数尺，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吕布的肩甲飞过，“噗”地钉进了女墙的砖石里。
吕布心中暗惊。
他本想直接撞断对方的箭，却只擦中了箭杆，差之毫厘。
这黄忠对风向的判断，竟精准到了毫厘之间。
“吕温侯好俊的反应。”
黄忠淡淡开口，手中却丝毫不停，又一支雕翎箭搭在了弦上。
吕布冷哼一声，压下心中的惊讶，也抽箭搭弓：“将军好算计，布也回敬一箭。”
话音落，二人同时松指。
两支箭矢迎着风，在空中划出两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相向而行，如两颗对撞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