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清晨，京州城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像一块浸饱了水的旧棉絮，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却始终不肯落下一滴雨来。
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在沉闷的空气里静默地立着，叶子纹丝不动，连鸟雀都不见踪影。
李达康的黑色轿车驶入市政府大院的时候，门卫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来，冲司机老刘点了点头，又缩了回去，继续翻看手里那份已经卷了边的报纸。
李达康下车时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分，比会议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下摆扎进裤腰里，整个人显得利落而沉稳。
他夹着那本棕色的皮质笔记本快步走上台阶，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亮缝。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省发改委工作组的几位工作人员已经坐在里面了，见他进来，都站起身微微点头致意。
何组长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正在翻看一份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李书记来了，坐。”
李达康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放在面前，端起工作人员递来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何组长等他把杯子放稳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李书记，根据省政府关于京州两个项目纳入省级直接管理试点的统一部署，工作组从今天起正式接管项目资金拨付、施工许可和审计整改的协调工作。
工作组下设三个小组，分别对接财政局、项目办和审计整改专班，所有涉及项目推进的重要事项，由工作组统一决策，市级层面负责配合执行。”
李达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把笔记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上面是他昨晚提前列好的几条意见。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视着何组长：“何组长，工作组进驻我们全力配合，京州两个项目目前的建设进度已经排到了年底，施工队和材料供应商的合同工期卡得很紧，我建议在工作组统一协调的前提下，市里保留对施工进度的日常调度职能，这样能确保工作组决策和现场执行之间的衔接不断档。”
何组长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从李达康脸上移到面前那份材料上，再移回来：“李书记，关于施工进度的日常调度，工作组的意见是由项目办直接对接施工队和供应商，市里在面上做好配合保障就行。
另外，工作组已经根据资金拨付周期的变化，对京州西部项目的施工进度做了一个新的排期。”
他翻到材料后面的附表，把那张进度表朝李达康的方向推了推，“西部项目二期开工时间调整到七月以后，这样能确保资金到位和工程进度之间的匹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空调的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李达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进度表，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标注着“京州西部项目二期开工时间：七月十五日”，比他原来排定的五月初推迟了将近两个半月。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抬起头来，语气依旧平稳：“何组长，西部项目二期如果推迟到七月以后开工，施工队和材料供应商的合同需要重新谈判，已经进场的部分设备需要额外支付租赁费用，这些成本如果累积起来，项目总投资的压力会进一步加大。”
何组长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李达康这个判断的合理性，但开口时并没有改变既定的安排：“李书记说的这些问题，工作组在排期的时候都考虑到了，后续会协调省财政厅对因为工期调整产生的额外成本做一个专项评估，在省级层面统筹解决。
市里目前的主要任务是把审计整改和材料报送工作做好，确保项目在推迟开工期间各项准备工作到位。”
李达康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议题中，他提出了另外一条关于施工协调的建议——在二期开工之前的空档期，由市里牵头组织一次施工队和供应商的协调会，提前把合同续签和材料供应的框架定下来。
何组长听完之后，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李书记，施工队和供应商的协调工作，工作组的意见是统一纳入后续的开工准备安排，目前先不做单独的协调会，以免打乱工作组的整体排期。”
李达康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讨论了资金拨付流程的对接方案、审计整改的进度安排和材料报送的格式要求，每一项议题都由工作组主导，李达康偶尔补充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在本子上记录。
散会时何组长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来：“李书记，后续需要市里配合的事项，工作组会提前发函通知。”
李达康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地晃了一下：“好的何组长，市里全力配合。”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材料，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会议室明亮许多，四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站定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会议室门，然后对身边快步跟上来的秘书小金说：“把今天的会议纪要完整归档，要求各部门不得在工作组之外自行决策项目事项，凡是涉及两个项目的资金、施工、审计的事务，统一报工作组，市里不另行开会。”
小金应了一声，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快速地记了几笔，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市委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办公室之后，李达康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刚才会议上何组长的那张进度表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