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明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拿起笔在进度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二期七月十五日,市级调度职能取消,配合为主”,然后合上本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叫人换,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四月二十四日清晨,京州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闷热,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
省审计厅驻点审计组在四月二十四日完成了对市财政局近三年资金拨付凭证的逐笔核对,形成了初步审计意见。
意见指出,市财政局在十四笔同类项目资金拨付中存在“手续补办”现象,即先拨付后补审批签字,涉及金额累计三千余万。
李达康是在上午十点左右收到这份审计意见的,当时他正在市委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关于信访工作的周报。
小金推门进来把审计意见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他放下手里的周报,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十四笔拨付记录的明细表上停留了很久。
十四笔记录的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集中在光明峰项目拆迁补偿款和西部项目前期土地整理费用的拨付上,每一笔的金额从一百多万到四百多万不等,备注栏里统一标注着“已补审批手续”。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市财政局局长周志国的分机。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周志国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李书记。”
李达康没有绕弯子:“老周,审计组的初步意见你看到了吗?”
周志国在电话那头应道:“李书记,我看到了,刚才审计组把意见抄送给我们的时候,我就让相关科室逐笔核对了,十四笔里有八笔能够找到当时的补签记录,另外六笔的经办人已经调离或退休了,核实起来比较困难。”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把审计意见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责任倒查”那四个字上,然后开口:“省审计厅的意见是从流程优化升级为责任倒查,要求五月十五日前提交十四笔拨付的逐笔说明和相关责任人的处理意见。
你那边抓紧时间把能够核实的先核实清楚,六笔找不到经办人的,把当时科室负责人的记录和分管领导的批示都翻出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说明材料。”
周志国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又开口:“李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审计组在意见里还提了另外两条,一条是项目办在两家供应商的资质审核中存在先入库后审核的情况,另一条是财政局在资金拨付台账中对部分项目的资金使用方向标注不够精确。
这两条虽然没有定性为违规,但工作组那边今天上午已经口头通知我们,要求在六月十五日前提交供应商资质复审报告和台账修正说明。”
李达康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那片云层比上午更厚了,几乎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得像是傍晚:“这两条你安排相关科室先对接,供应商资质复审让项目办牵头,台账修正财政局自己负责,两条线分开推进,不要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审计组那边你亲自对接,有什么新的要求第一时间报到我这里。”
挂了电话之后,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把审计意见又翻了一遍。
十四笔拨付的记录他大部分都有印象,当时光明峰项目的拆迁补偿款催得急,有几笔确实走了先拨后补的流程,他当时也是知情的,在口头层面上同意过。
现在审计组把这些记录翻出来做责任倒查,虽然措辞克制,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但逐笔说明的要求本身就意味着每一笔的经办人、审批人和分管领导都要在材料上留名。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十四笔拨付责任倒查,牵涉经办人、审批人、分管领导三层”,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有几盏路灯在灰蒙蒙的暮色中发出微弱的光。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田国富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平稳而清晰:“达康同志。”
李达康把审计意见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十四笔拨付责任倒查和两条新增整改要求,然后开口:“田书记,责任倒查涉及的范围比较广,十四笔拨付牵涉到财政局和项目办的多位经办人员,其中有六笔的经办人已经调离或退休,核实工作的难度比较大。”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达康同志,责任倒查的材料要扎实,每一笔的来龙去脉都要说清楚,当时的历史背景和实际困难也要写进去。
你那边先把能够核实的八笔核实清楚,六笔找不到经办人的,把当时科室负责人的记录和分管领导的批示翻出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说明材料。
材料的角度不要写成辩解,要写成情况说明,把当时的具体情况呈现出来,让看到材料的人能够理解当时的决策背景。”
李达康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把审计意见收进了公文包里,准备带回家晚上再看一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均匀而清冷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