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倏忽而过,武当山门内渐归宁定,山外的江湖却因连日变故,早已暗流翻涌,沸沸扬扬。
前山殿宇之间,弟子各司其职,晨练晚息一如往日章法。张无忌循着张三丰亲授的阴阳调脉之法每日吐纳,体内阴寒被牢牢拘在经脉末梢,虽尚不能肆意跑跳嬉闹,却已能在院中缓步闲走,眉眼间渐渐褪去连日的病气,添了几分孩童该有的鲜活。
武当五侠轮流为他输送内力续命,一边照顾他,巡山的频次较往日密了数倍——张三丰早已暗中叮嘱,无忌所用的疗伤功法干系重大,除却在场几人,不得向旁人吐露半分。
众人皆是久历江湖的老成之人,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个个守口如瓶,连门下弟子也未曾透露分毫。
山内越是沉寂如渊,山外的传闻便越是喧嚣如沸。
各派围山逼问谢逊下落最终铩羽而归的余波未平,新的秘闻已借着行商走镖、云游僧道之口,悄无声息传遍了中原南北。
有人说武当大殿之上,有人当众揭破倚天剑与屠龙刀的惊天隐秘,刀藏百战兵书,剑载绝世武学,得其一便可纵横天下;也有人说那日除了倚天剑,另有一口森寒如雪的宝刀现世,刀气纵横,竟与倚天屠龙分庭抗礼,成三锋鼎立之势;更有传言称,玄冥二老趁夜潜入武当重创张翠山独子,本欲斩草除根,却被一位来历成谜的神秘高人出手拦下,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硬生生护得张家一家三口周全。
种种说法越传越离奇,真假掺杂,满城风雨。
可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流言提及那部失传百年的九阴真经。
这是武当山最深的一道防线,也是殷天行与张三丰之间默而不宣的分寸。这般绝学一旦现世,引来的绝不会是区区几派围山,而是整个江湖的疯魔厮杀,断断不能轻易见光。
后山僻静木屋之中,殷天行静立窗前,听着山风里裹挟的细碎谈资,神色淡静如水。
屋中三人各安一隅,小龙女静坐窗边长榻,素衫如雪,闭目调息,公孙绿萼垂首整理案上新采的山茶与茶盏,指尖轻缓,眉眼间总带着柔和笑意,黄蓉则倚在旁侧翻着一卷武当古籍,墨眸流转间慧光暗藏,偶尔抬眸与窗边的殷天行对视一眼,不必多言便已将山外局势了然于心。
他清楚这些流言的走向,更清楚哪些该浮出水面,哪些该沉于水底,比起这些喧嚣的坊间谈资,他更在意山外那批蛰伏多日的人马——白眉鹰王殷天正麾下的天鹰教精锐,已在武当周遭盘桓了近十日。
殷天正的心思,殷天行看得通透。
这位枭雄半生桀骜傲骨,唯独对自己女儿殷素素牵肠挂肚,当初各派齐聚武当施压,他本欲率众来援,又怕自己明教旁支的身份,反倒给女儿女婿扣上“勾结魔教”的污名,平白添了祸端。
思来想去,只选了教中最精干的弟子,尽数换了市井装束,或扮行商,或扮樵夫,散落在山脚村镇之中,明面做些寻常营生,暗里日夜盯着山门动静。
只待山里传出半分险讯,他便会立刻带人杀出,哪怕与整个正道为敌,也要将女儿外孙接出险境。
这般隐忍周全的布置,瞒得过武当寻常弟子,瞒不过张三丰的百年修为,更瞒不过洞悉前因后果的殷天行。
这日张三丰到后山察看无忌的调息进境,返程时途经木屋,殷天行缓步出门相送,行至松林深处,山风穿枝而过,他忽然淡淡开口,语气平得如同闲话家常:
“道长门禁虽严,只是山外集镇上,近日多了不少生面孔,拳脚底子都不弱。说来也算旧识,当日张真人百岁寿诞之时,这位便曾亲身上山,只是被守山弟子拦在了山脚,未曾通传上来罢了。”
张三丰脚步一顿,面露诧异,他潜心修道,素来少问门禁细碎事务,寿诞那日各门各派齐聚,弟子们杂事缠身,竟从未有人向他禀报过此事。
凝神往山外方向看去,片刻后神色微沉——周遭数十里内,果真蛰伏着数股凝练的武者气息,收得极深,显是久惯潜行的老手。
回至前山,他当即召来负责巡山的几名师弟与值守弟子,沉声训诫,先是点破山外潜伏的人马,又提起寿诞那日拦而不禀的疏漏,责众人行事刻板、耳目不敏,既失了待客之道,又损了武当体面。
训罢重订山外周遭的探查规矩,命每日加派两班人手,远探至山脚集镇,再有江湖重要人物到访,无论正邪门户,一律先行通传,不得擅自阻拦。
处置完门禁事宜,张三丰静坐沉吟。
能这般不计名分、暗中护持的旧人,除了殷素素的生父殷天正,再无旁人。
他极力掩藏行迹,不闯山门,不生事端,全是为女儿女婿的名声着想,一片护女之心,磊落坦荡。
武当若是佯装不知,反倒显得气量狭小,平白让亲家在外悬心受苦。
思忖半日,他打定主意,择个晴日亲自下山一趟,去镇中见一见这位亲家,当面说清山中境况,也安了他的心。
消息传到殷素素耳中时,她正握着针线缝补孩童的衣衫,指尖微微一顿,心底盘旋了许久的疑云,又浮了上来。
这些日子,殷前辈数次出手相救,行事高深莫测,偏生与自己同姓,江湖上殷姓并非大姓,能有这等眼界与武功的人物,更是闻所未闻。
她不止一次暗自思忖,莫非这位前辈,是殷家早年失散的旁支远亲?否则怎会三番五次,不惜得罪整个江湖,也要护着他们一家。
疑虑攒压日久,便再也按捺不住。
次日午后,殷素素备了两罐新制的果脯与一碟素点,专程往后山木屋登门道谢。
推门而入的瞬间,她心头微讶。
当日大殿之上风波骤起,她心系丈夫孩儿,心神全在对峙的各派人物身上,只匆匆瞥过殷天行身侧立着几位女眷,根本无暇细看。
今日近前相望,才惊觉三人容色风骨皆是世间罕有:一位温婉和顺,眉眼含笑,瞧着便亲切妥帖;一位灵秀通透,眼波藏慧,周身自有一派从容气度;还有一位白衣胜雪,眉目清冷,恍若月下松间走出的仙人,出尘之气扑面而来,竟不似凡尘中人。
她连忙敛衽行礼,举止周全,不失天鹰教少主的分寸。
公孙绿萼最先起身迎上来,轻步接过她手中的食盒,语气温和热忱:“张夫人快请坐,山路难走,辛苦你特意跑一趟,我刚煮了山茶,这就给您斟一盏。”
黄蓉也放下手中书卷,抬眸含笑,语气从容得体,带着几分女主人的疏朗:“张夫人不必多礼,武当后山风凉,快坐下暖暖身子。”
小龙女闻声也停下调息,抬眸望过来,轻轻颔首示意,眸光清透如寒潭,她没有开口寒暄,只这一下示意,礼数便分毫不差,清冷之中藏着淡淡的温和。
与三人寒暄几句起居琐事,殷素素心中暗暗惊叹,面上却依旧端稳神色,待落座奉茶过后,她才抬眸看向殷天行,眸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恳切,问出了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前辈屡次出手相救,素素一家无以为报,只是有一事冒昧相问——前辈与我同姓为殷,不知祖上是否同出一脉?”
殷天行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既没有点头认下,也没有摇头否认,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素素姑娘不必多礼。我自幼随长辈四处辗转,宗族谱系这些事,从未有人细细说与我听,到底是否同宗,我自己也说不真切。”
他略一停顿,语气平淡地补了半句:
“真要论渊源,只怕唯有家父才清楚。只是他如今身在大都,山长水远,一时也无从对证。”
这话留足了余地,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辨不清细节。
旁侧黄蓉指尖轻轻叩了叩书卷,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没插话。她素来通透,早猜到殷素素此行的心思,也懂丈夫这番模棱两可的用意。公孙绿萼则安静立在一旁,时不时添茶,眉眼温顺。小龙女重又闭上眼,仿佛周遭谈话与她无关,却又将字字句句都听在耳中。
殷素素听完,心中疑惑未消,反倒添了几分好奇。只是话说到这份上,又见三位女眷皆在,她也不好再深究,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去。
两日后,张三丰亲自下山,在山脚集镇的茶寮里见到了殷天正。
二人虽是翁婿,却因正邪门户之别,多年来从未正式谋面。
此番坐定一谈,张三丰先为寿诞那日弟子拦阻之事致歉,又将山中近况细细说与他听。
殷天正确认女儿女婿平安无虞,悬了多日的心先落了一半,只是听闻外孙身中玄冥寒毒,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
他也不再遮掩身份,第二日便带着几名亲随,跟着张三丰一同上了武当山。
刚进院落,殷素素听见动静迎出来,乍见父亲风尘仆仆站在眼前,眼眶登时一红,上前几步唤了声“爹”。
张翠山也紧随其后躬身行礼,口称“岳父”。
殷天正看着女儿女婿,心中激荡,原本紧绷的面色柔和了几分,伸手扶住二人,连声说好。
可待他走到榻边,看见张无忌小脸苍白、裹着厚被仍微微发颤的模样,方才的喜色瞬间荡然无存,眉宇间煞气陡升,一掌拍在旁侧的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玄冥二老!好狠的毒手!”
他声线沉厉,周身气势骤然散开。纵横江湖半生,他何曾受过这等欺辱,自己唯一的外孙竟被人伤成这般模样,当即就要传令下去,命天鹰教全教出动,搜捕玄冥二老的下落。
张三丰在旁轻叹一声,出言安抚,将那日殷天行出手相救、又传出疗伤法门稳住寒毒的事缓缓道来。殷天正听罢,脸色稍缓,得知外孙性命无虞、日后还能如常起居,胸中怒火压下去大半,只是一想到稚童要常年受寒毒磨折,面色依旧沉郁难舒。
次日上午,殷天正备了厚礼,由张翠山与殷素素陪着,专程往后山木屋登门拜谢。
刚跨进门,殷天正目光扫过屋中三人,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闯荡江湖数十年,见过的绝色女子不在少数,可这般各有风骨、气韵绝尘的三人齐聚一处,还是头一回见。
他心中暗忖,这位殷先生果然来历非凡,身边女眷竟个个都不是凡品。
殷天行见状,随口引见了几句。
黄蓉上前半步,微微敛衽为礼,神色从容不迫,开口时语气温和却自带气场:“鹰王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请坐。”
公孙绿萼跟着屈膝行礼,柔声招呼:“鹰王、张五侠、张夫人请坐,我去备茶。”
小龙女则站在稍远些的位置,淡淡颔首,清冷的目光扫过三人,微微示意,便安静立在一旁。
话依旧不多,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出尘气度。
殷天正何等老江湖,一眼便看得出三人绝非寻常女子,当下哈哈一笑,拱手回礼,举止爽朗大气,不失枭雄本色:“几位夫人客气了,老夫今日是专程来拜谢殷先生大恩的,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几人落座奉茶,几句寒暄过后,殷天正话锋顺势一转,说得爽朗又不失分寸:
“殷先生少年英雄,又与老夫同姓,说起来便是缘分。老夫痴长几岁,管着家族里的宗族谱牒,对源流一事向来上心。日后老夫若有机会去往大都,不知可否登门拜见令尊?也好叙叙旧,看看咱们五百年前,是不是当真在一个锅里吃饭。”
殷天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朗润,震得窗畔松枝簌簌落了几点碎影。
他面上笑得开怀舒展,心底却莫名泛起几分啼笑皆非的意味。
眼前这位白眉鹰王一口一个“老夫痴长几岁”,全然是同族长辈攀谈晚辈的姿态,却哪里晓得,自己论起真实寿数,比百岁开外的张三丰还要长上不少。
若是殷素素父女知晓这副中年皮囊之下,藏着一副历经数百年浮沉的魂灵,只怕当场就要惊得色变。
这话听在耳中,倒与他前世间那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俗谚异曲同工,都是江湖人拉近距离的熟络说辞,这般直白热络的攀谈,倒叫他许久未曾生出这般鲜活的笑意。
旁侧黄蓉听着,唇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眸底闪过一丝戏谑。
她最清楚不过天行心里那点小心思,也不点破,只端着茶盏静静听着。
公孙绿萼垂眸浅笑,只觉得这位鹰王性子爽利,倒也不难相处,小龙女眸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只指尖偶尔捻动一下衣袖,显是也听在了耳中。
笑罢之后,殷天行神色稍敛,颔首应得十分爽快:
“鹰王说笑了。既是同姓之缘,日后相见自然无妨。”
话音微顿,他才像是骤然想起什么一般,淡淡补了一句:
“说起来,我倒险些忘了。家父家母如今虽安居大都,我那幼子也一同留在汝阳王府。稍后我便修书传往大都,让汝阳王差派兵马护送他们一行过来,届时鹰王若是得闲,自可当面与家父叙谈。”
此话一出,屋中气氛微滞。
殷天正脸上的笑意登时淡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脸色也沉了几分。殷素素也微微一怔,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眼中掠过一丝顾虑。
天鹰教自立教以来,便与元廷官府泾渭分明,素来不与朝廷中人往来。对方骤然提起汝阳王府,由不得他们不多想。
殷天行看在眼里,正待开口,黄蓉已先淡淡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鹰王不必多心。我们一家只在王府落脚,从不沾朝堂军政。不过是认了汝阳王的千金做义女,彼此通家往来罢了。”
一句话点到即止,既解了尴尬,又把界限说得分明。
殷天行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补全:
“正是如此。汝阳王的朝堂私事、军旅谋划,我们一家概不插手,也从不过问。彼此只是私交,无关朝堂正邪。”
这话直白通透,彻底打消了殷天正的疑虑。
殷天正闯荡江湖数十年,一点就透。对方只是与汝阳王有私交,并非朝廷鹰犬,更不会替元廷做事。天鹰教虽与朝廷对立,却也不会无故得罪这等绝世高人,何况对方还数次救了自己女儿一家。
念及此处,他脸上的沉郁尽数散去,重新露出几分爽朗笑意,拱手道:
“是老夫想岔了,先生勿怪。如此甚好,待令尊到了武当,老夫定当好好讨教。”
殷天行闻言,又是一声朗笑,屋中气氛彻底舒展开来。
山风穿堂而过,带着松脂的清苦气息。
武当的风波看似暂歇,可山外的江湖早已因神兵秘闻暗流汹涌,少林求经的路途近在眼前,大都的风云也正悄然酝酿。
明面上的三锋鼎立,暗地里的绝学秘传,再加一缕若即若离的同姓渊源,搅得这趟江湖浑水,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