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魔核剥离试验取得初步进展后的第三天上午,里奥找到了陆谦丰。当时陆谦丰正在运输队营地的板车旁边整理绳索,把几根用旧了的绳子从物资堆里挑出来,按照长度和磨损程度分类,准备把那些还能用的重新盘好放回工具袋。里奥站在营地边缘没有走近,等陆谦丰把手里的活做完,才开口说了一句:“那边的两只还需要试一下。”他没有解释是哪两只,但陆谦丰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被控制住的传说魔兽中,除了之前自行恢复神智的那一只以外,剩下的还在被研究。里奥转身往研究区的方向走去,陆谦丰放下手里的绳子,跟了上去。
研究区的情况和几天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隔离法阵的基座还在原地,外围的监测节点也按照之前的顺序排列着。那两只被控制的传说魔兽分别被固定在隔离区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处于低活动度的状态。它们被固定在金属框架上,体表的呼吸起伏幅度很小,眼睛偶尔会睁开,但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然后缓慢地重新闭合。研究区的法师正在记录它们早间的基础数据——呼吸频率、体表温度、肌肉张力——然后把数据与前一天进行对比,确认没有出现显着波动。
陆谦丰在隔离区边缘的一处观察位上蹲下来,像之前面对那只传说魔兽时一样放低身体,将沟通触须向距离较近的那只延伸。他没有抱太大期望,触须推进的速度也很慢,像是在试探水面下的深度。触须接触到那只传说魔兽的意识边缘时,他感觉到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回响。不是完整的回应,不是清晰的信号,更像是一扇厚重的门在深处被极轻地敲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加大力度,而是继续保持当前强度向那个接触点发送简短的意图信号,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那道回响再次出现,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它在表层之下极深的位置短暂闪烁了一下,随即重新沉入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压住了。陆谦丰尝试了几次,每次都在那层回响出现后试图加深接触,但每一次都被某种力量推了回来,无法深入。他把触须收回来,站直身体,转头看向里奥,说里面确实有东西,但被压得很深,他的技能没办法单独触达那个深度。
里奥听完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监测屏前面,看着刚刚记录下的数据曲线,那些极细微的波动被放大后清晰地显示在屏面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隔离区中央的那张长桌,其他几名研究人员也陆续围过来。讨论的时间不长。有人提出既然陆谦丰的沟通技能能够感应到意识存在,但无法直接唤醒,那说明干扰层还在起作用。里奥在那个基础上提出了一个方向:先通过麻醉手段降低传说魔兽的生理活动,同时让陆谦丰保持持续稳定的沟通接触,在剥离红色魔核的同时维持意识层面的连接,不让它在手术过程中彻底断开。经过讨论,他们认为这个方案具备可行性,并进一步细化了步骤和职责分工:陆谦丰需要在剥离开始前就建立稳定的接触界面,并在整个过程中保持不间断的意识信号输送,而手术本身则由研究团队在最低震动和最低干扰的条件下完成。这个方案被采纳后,研究区在当天下午开始了准备工作。
手术在次日清晨开始。被选为第一个手术对象的传说魔兽在麻醉生效后,体表的肌肉张力降至了最低限度,呼吸频率也明显放缓。陆谦丰蹲在距其一定距离的观察位上,将沟通触须以持续稳定的方式向前延伸,穿过那层曾经阻挡他的屏障。这一次他没有受到明显的阻力,触须在接触到意识边缘后停留在了外层,没有试图向内深入。里奥示意手术团队可以开始操作。
剥离过程比预想中更耗时。研究人员需要在极低的震动条件下逐层分离红色魔核与周围组织的连接点,每完成一步都会停下来确认一次状态。陆谦丰一直保持着稳定的沟通触须输出,在那只传说魔兽的意识外层维持着持续的信号输送。整个手术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当最后一段连接被分离时,红色魔核被完整地从原位取下,放在一旁准备好的托盘中。陆谦丰没有立刻收回触须,他继续保持着原有的信号输出强度,等待了一段时间。在某个时刻,那层曾经阻挡他的屏障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陆谦丰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外部接触转变为内部交流,而对方的意识正在缓慢地重新组织自己的结构。
那只传说魔兽在清醒后没有立即移动身体。它先缓慢地调整了一次头部的位置,然后花了一段时间来确认自己所在的区域、周围的气息、以及那些正在注视它的人。它的体表没有出现明显的紧张反应,但当它的目光落在陆谦丰身上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通过注视来确认气息的来源和身份,以及它与周边环境的关系是否已经发生了变化,然后才缓慢地转开视线。陆谦丰保持沟通触须的连接状态,开始用最简短的意图信号向对方发送信息——关于红色魔核的来历、它的存在如何影响了意识、以及当前所处的环境是安全的。那只传说魔兽在接收完信息后没有做出明显的回应,但它的呼吸节奏逐渐恢复到了正常范围。
当第二只传说魔兽也完成同样的流程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手术过程比第一次更顺畅,剥离的用时也更短。陆谦丰在第二只魔兽苏醒后也保持了同样的沟通连接,在确认对方没有出现抗拒反应后,开始以缓慢的节奏传递信息。第二只传说魔兽在清醒后的反应和第一只类似——先确认空间,再确认气息,然后开始感知与周围环境之间的边界。它没有试图移动或挣脱金属框架,而是保持着低活动度的姿态,像是在用自身的方式消化那些通过沟通连接传递过来的信息。
当天晚上,陆谦丰坐在研究区外面的台阶上,把白天和两只传说魔兽接触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确认它们各自接受了环境信息之后,他开始询问它们被红色魔核控制前的最后记忆。第一只传说魔兽的回答是通过断续的画面和感知信号拼凑出来的:它记得自己正在领地边缘巡视,遇到了一只伪传说魔兽。那只伪传说魔兽的行为模式明显异常——没有正常的回避或威胁姿态,直接朝它冲了过来。它把那只伪传说魔兽击败后,在检查尸体时感知到了异常的能量残留,出于本能,它剖开了尸体并吞下了那颗红色魔核。它在吞下后很快失去了连续的意识,之后的记忆只剩下碎片化的感知片段。第二只传说魔兽的经历与之类似,只是它遇到伪传说魔兽的场景不同——它是在一处水源附近发现的,同样是在击败后吞下了红色魔核。
陆谦丰把这两段信息整理后转述给了里奥。里奥听完后在记录册上写了几行字,没有对内容做出评价,只是把它们作为数据记录在对应编号的条目下。陆谦丰转身回到研究区边缘,在隔离区外面坐了下来,看着第一只传说魔兽正在缓慢地重新调整身体姿态,把它侧向右边的前肢换到了左边,像是终于重新感到身体和边界之间的连接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第二天上午,第一只传说魔兽在确认过周围的环境后,通过陆谦丰向人类方传递了一个明确的意图:它想离开。它的身体状态已经基本恢复了自主活动能力,虽然刚完成手术不久,但它已经能够在金属框架内缓慢改变姿势了。它用一次低幅度的能量脉冲表示自己正在确认方向,又通过陆谦丰的沟通传递了一个简单的信息——周围没有威胁性气息,它可以自行离开。它在表达了这个意图之后,用头部轻轻触碰了一下金属框架的边缘,力道很轻,没有造成任何变形,但足以让在场的人明白它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陆谦丰在收到那个意图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转向里奥的方向,里奥在看到那只传说魔兽的动作后,对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示意可以解开发射框架的固定卡扣。固定卡扣被逐一打开后,那只传说魔兽从框架上缓缓滑下。它落地的动作非常轻,体表与地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沿着城墙根下一条不常使用的路径缓慢地朝荒野方向滑去。它的速度不快,中途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逐渐消失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之外。它在离开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唯一属于它自己的是那颗已经被剥离的红色魔核,被留在了研究区的托盘里,没有随它一起移动。
第二只传说魔兽在当天下午表达了不同的意图。它通过陆谦丰传递的信息比第一只更加完整,说要去找自己的同类,因为不是所有传说魔兽都遭遇过伪传说魔兽,它想尽快告诉那些还不知道这件事的个体。陆谦丰问它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它没有给出确切的时间,但它说如果路上顺利,应该不会太久。里奥同意了它的离开请求,固定卡扣同样被逐个打开。第二只传说魔兽在离开前多停留了片刻,它的头部转向陆谦丰的方向,然后沿着城墙根向东侧移动,速度比第一只略快,消失在丘陵边缘的灌木丛中。
当晚的营地比前几天安静了不少。陆谦丰坐在帐篷外面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哥布林王蹲在帐篷门口,爪子里拿着半块干饼正在嚼。两只传说魔兽的离开和在离开前表达的那些信息,填满了他在肯特要塞最后一天的日程,现在它们已经完成了来这里的任务,接下来的路需要它们自己去走了。
里奥在第二天清晨确认了研究区的设施可以逐步收尾,开始收拾行装。他沿着研究区外围走了一圈,把几块用过的引导石板叠好放在指定位置,又弯腰捡起一根掉落在地的细绳,盘好放进工具袋里。他回到自己的帐篷时,把记录册放进背包最上层,拉紧拉链。在离开前,他检查了一下隔离区残余的能量痕迹和监测法阵的基座状态,确认没有留下需要进一步处理的异常数据,然后转身走向陆谦丰的营地,示意可以出发了。
出发当天,晨光从东边城墙的垛口照进营地时,陆谦丰已经站在板车旁边了。他把最后几袋干粮装上车厢,调整了绳索的位置使重量分布均匀,然后检查了板车底部每个轮轴的固定螺栓是否拧紧。里奥在城墙根下蹲了一会儿,他的风隼已经升空了,在要塞上空盘旋了两圈确认方向,然后降落在附近一处矮墙上,收拢翅膀等着。哥布林王蹲在板车尾部的货物堆上,爪子里捏着半块干饼,正一边嚼一边用另一只爪子按住身边晃动的工具箱盖子,防止它在行车途中被颠开。
运输队沿着南门驶出要塞时,城墙上的哨兵正在换岗,新上来的哨兵朝他们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陆谦丰的队伍,没有拦停。他们在晨光中沿着主干道向南行进,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哥布林王在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肯特要塞的城墙轮廓,然后转回身,继续嚼手里那半块干饼。陆谦丰坐在板车侧面的横板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地图,把接下来几天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步的距离和路线走向,然后在心里估算出到达前线营地所需的天数。里奥没有骑马,他走在这支队伍最前方偏左的位置,沿着路线向前移动。他的风隼在队伍上方保持着高度盘旋,有时会稍微降低高度掠过附近的地面,然后重新拉起。
出城后的路比兽潮前宽阔了不少。沿途那些被反复踩踏过的地面已经开始长出新的植被,灰绿色的草芽从碎石缝隙中冒出来,沿着路两侧形成两条窄窄的绿色边界,紧贴着路基。陆谦丰注意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魔兽尸体。第一具是一头铁阶岩甲蜥,侧躺在路边的浅沟里,甲壳完好,没有明显的破损,像是被兽潮裹挟后脱离队伍力竭而死的。他让队伍停了一下,自己跳下板车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尸体没有腐烂的迹象,甲壳表面的光泽还在,只是表层覆盖了一层干涸的尘土。他用匕首撬下一片背甲边缘的碎片看了看内部,确认质地依然紧密,没有虫蛀或受潮的痕迹,然后把那整片背甲撬了下来,用麻布裹好,放进板车尾部的空置区域里。
接下来的路上,类似的发现越来越多。有的魔兽尸体位于主路两侧的草丛中,有的在干涸的河床边缘,有的被半埋在坍塌的灌木丛下。大部分都是铁阶和少数白银阶的个体,它们的共同特征是尸体保存状态良好,没有明显的破损或腐坏迹象,像是被兽潮甩下后独自倒毙,几乎没有被其他掠食者光顾过。陆谦丰在第三次发现时停了下来,让附肉魔和哥布林王沿着路两侧各走一段,把能收集的素材全部带回来。
哥布林王沿着路东侧走出了大约两百步,沿途发现的东西比预想中更多。它的爪子在地上拨动了几下,从草叶下面翻出一截保存完好的影狼腿骨,又在一丛灌木根部发现了几块散落的甲壳碎片,大多边缘平整,尺寸均匀,像是被踩碎后又被冲刷了多次才留下的。它在找到第三处目标时,蹲下来仔细翻看了片刻——那是一只状态相对完整的魔兽,侧躺在地上,体表的皮毛已经被晒得干硬,但没有明显的缺失或损伤,体侧的脂肪层也已自然干燥,没有腐坏迹象。它朝着陆谦丰的方向喊了一声,陆谦丰走过来看了一眼,用匕首划开表皮确认脂肪层已经完全干燥,没有异味,应该是在兽潮中受伤后死去的,之后因为周围的环境条件干燥而自然风干。他让哥布林王负责把那具尸体的完整角质甲壳和长骨拆出来。
一路走一路捡,板车上的空间被逐渐填满。那些提前腾出的空置区域在第一天结束时就已经装了大半。第二天出发时,陆谦丰重新调整了板车上的货物摆放顺序,把体积较大的素材放在底层,用干草垫稳,把容易碰撞的部分隔开用布裹好。哥布林王在板车尾部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用来放工具的空隙,把自己的工具袋塞了进去,又把那截干饼从口袋里掏出来咬了一口,然后继续蹲在车尾守着那堆已经装好的东西。
第三天中午,他们已经接近了前线营地所在的区域。队伍穿过了几处曾经被兽潮冲击过的地带,大部分地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植被正在逐步覆盖那些裸露的土壤表面,没有新的魔兽群在远处聚集。板车上装载的素材已经堆到接近车厢顶部的高度,附肉魔们沿途也各自扛了一些零散的材料。陆谦丰在午间休息时站在路边,朝营地方向看了一眼,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边缘了——几顶帐篷的灰色尖顶从低矮的丘陵背后露出来,旁边的木栅栏有几处缺口,还有几段围栏被整体推倒后尚未修复,但仍然能辨认出原本的走向。
抵达营地时,板车上的素材已经积累了相当可观的数量。第一批卸下来的货包括几十片完整的铁阶甲壳、十余根保存完好的魔兽长骨、几袋用干燥兽皮包裹的爪牙和零散的核心碎片。哥布林王从车尾跳下来后没有休息,直接朝营地东侧那片哥布林巢穴的方向走去。它的步速很快,没有四处张望,径直沿着那条通往巢穴的小路穿过了营地边缘,在灌木丛和乱石堆之间拐了几个弯,然后消失在一片低矮的树丛后面。陆谦丰没有跟着去,他在等它回来。
他站在板车旁边,把最后几件素材从车厢里搬下来,按照品类分成几堆放在空地上。附肉魔们正在卸货时,他把那几堆素材大致分好,把品相最好的单独放在一旁。哥布林王回来得比他预想中快。它出现在树丛边缘时,步伐比去的时候慢了,但不算沉重。它走到陆谦丰面前停下,没有急着说话,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散落的草籽和泥土。它的巢穴还在,入口没有被堵塞,巢穴内部的结构也没有明显受损,但数量减少了不少——它在巢穴周围走了一圈,从空气和地面的痕迹判断,兽潮经过时应该有部分哥布林跟着兽潮的尾巴跑了,没跑的那些则躲在巢穴深处,活了下来。它在巢穴内部的石板地面上,看到了那些留下的痕迹。根据痕迹的大小和数量,巢穴剩余哥布林的数量已经不足原先的一半,其余的要么跑散了,要么在兽潮经过时没能及时退回巢穴。
哥布林王在陆谦丰面前停了一会儿,把爪子里捏着的一小块巢穴里的碎石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用爪尖在地面上画了三个数字:损失数量、剩余数量、以及它估算出的繁殖周期。陆谦丰蹲下来看了看它画的数字,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指了指板车尾部那些还没卸完的物资——说那些干粮和绳索可以先拨一部分给它,用来重建巢穴的存粮和加固入口。哥布林王听完没有抬头,但它的爪子停了一下,在土面上划掉了其中一个数字,改成了另一个略小的数字。
当天夜里,营地里的火堆烧得比往常更旺一些。陆谦丰坐在火堆边,面前摊着那张地图,在标注了前线营地位置和路线的基础上,又添了几个新发现的材料点标记。里奥坐在火堆对面,正在一块烤肉干上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附肉魔们在营地边缘围坐成几堆,声音不大。哥布林王在巢穴里清点完剩余的哥布林数量之后回到火堆边,在陆谦丰旁边蹲下,爪子里捏着半块从板车上拿的干饼。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星在夜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远处空旷的荒野中持续传来极低的、介于风声和地面呼吸之间的声音,像是地面在缓慢向外扩散它的边界,在陆谦丰的感知边缘形成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绵延痕迹。随着夜色的加深,那道声音并没有变得更响或更清晰,它只是持续存在于那里,像某种不会结束的低声吟唱,在地面上方缓慢流动着,一直延伸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