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格林的宫殿范围之后，地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脚下的岩石从灰黑色逐渐过渡到一种泛着暗绿色光泽的深色岩层，表面生长着一些形状怪异的低矮苔藓，像是被扭曲过的植物的残影。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变浓了一些，偶尔还能闻到一丝像是腐烂的蜜糖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贞德不自觉地走在格林身侧靠前的位置，蓝色的瞳孔在暗紫色的天光下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的视野。
她已经进入了一种在陌生环境中保持警惕的预备状态，但她的姿态并不紧绷，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可能遇到危险的地方走路这件事。
“深渊比我想象中的安分了很多。”贞德的视线从远处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黑色阴影上收回来，那些恶魔的聚集点，以前会密集得多。现在它们之间的间隔拉大了，有点相互提防的样子，像是在——”
“在重新划分地盘。”格林替她说完了后半句。他的脚步没有变化，目光也落在前方，声音平平的，“魔王和色欲之神的陨落，他们留下来的遗产不是一段时间就能消化的。”
卡塔丽娜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她的瞳孔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暗紫色的天空和灰黑色的地面在视野尽头融合成一道模糊的、没有清晰边界的分界线。
那些在裂隙边缘蠕动的小型恶魔看到他们的时候会停下来，像是在判断这些人能不能惹，然后它们通常会选择转身离开，消失在岩缝或石柱的阴影里。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前方的那个黑色背影上。
格林先生给深渊带来的影响比她之前想象中还要大。在凡界的时候，她能感受到的变化主要是深渊对边界的侵蚀减缓了。
那些曾经每隔几周就会出现的裂缝和渗透变得稀少，成规模体系的侵袭更是没有见到过，边境巡逻队报告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那是直观的、能被数据记录的变化。
但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正在自行重组的土地，她才真正理解了一位上位神和一位魔王同时陨落意味着什么。
更不用说魔王的权柄被格林夺走了，整个深渊如今是某种意义上的各自为政的时期。
卡塔丽娜的视线沿着远处那些正在移动的黑色小点移动着——那是正在巡逻的恶魔或者某个领主的巡逻队，隔得很远，像是正在绕着彼此划定的边界行走。
它们之间的距离安排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慎，像是在互相试探新的底线。
“……整个深渊现在应该处于一种名义上的秩序之下。”卡塔丽娜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开阔的旷野上足够清晰，“那些剩下的恶魔大公应该召开过会议，重新分配了利益才对。”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她曾经读过的那些关于深渊结构的文献：“但暴食之神当时应该是沉睡状态，没有参与那次会议。那些大公们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它的份额，至少减少。以恶魔大公的品性，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
格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像是正在听她说下去。
“况且即使利益已经分配过了……”卡塔丽娜的目光落向远处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黑色巡逻队，“——仍然会有贪心的恶魔想要获得更多。之前或许还有魔王进行表面上的统一，但现在的魔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那片正在暗紫色天光下缓慢涌动的深渊深处。
“——应该只是一个被扶持上去的傀儡。没有魔王权柄的力量，那些大公们不会真正服从那个魔王的命令。”
队伍安静了几步路的距离。贞德的目光孔在卡塔丽娜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卡塔丽娜知道的要比贞德多是事实。毕竟卡塔丽娜更类似于文官，而贞德是武将。
“你说的对。”
格林平静地说着，他走在前面，脚步依然稳定。不过他看起来像是在想别的事情，但他的黑色瞳孔里有一点细微的变化，像是正在确认某件已经猜到的事情。
维多利亚从队伍前方回过头来，粉色瞳孔在暗紫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深渊意识呢？”
她的问题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贞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卡塔丽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深渊意识似乎完全不在意。”
卡塔丽娜接上了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把脑海里的碎片一片片拼起来，“魔王应该是世界代理人——在深渊这个体系里，魔王权柄的持有者应该需要深渊意识的允许才能行使真正的力量。”
她抬起头，红色瞳孔落在格林的背影上：“在凡界的时候，可能因为世界意识的存在，深渊意识管不了。但——”
她的视线落在那双黑色靴子踩在暗绿色岩层上的轨迹上：“——我们已经到深渊了。可仍然不见什么异样。没有干涉，没有反噬，没有任何你不该持有这个权柄的信号。”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收窄了，像是在确认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震撼的结论：深渊意识完全默许了格林的行为？甚至愿意将魔王权柄给他？
还有一种可能，深渊意识一直在沉睡，但这几乎不可能。没有深渊的制衡，天界的势力早就遍布凡界了，异教徒根本不可能存活。
队伍停了一拍。
格林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没有停下，但他的声音从肩头传过来，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嗯。”
一个字。
卡塔丽娜的脚步微微轻了一些，格林这算是默认了她的想法。虽然格林没有解释，但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以来，她认为格林是值得信任的。
与之相对应的，天界的众神几乎完全失去了联系。之前猜测是跟新时代有关，可是跟新时代权柄有关不应该布局吗？除了星辰之眼外几乎没有其他组织活动了，卡塔丽娜都不明白那些神明在躲避什么。
不过对于现在的卡塔丽娜而言，有格林在就足够了。
暗紫色的天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那四个人的影子在粗粝的岩面上拖成长长地、相互交叠的深色线条。远处的恶魔巡逻队正在缓慢地移动着，它们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正在被水波扭曲的影子。
前方的地平线上，一片比周围区域更加深沉的暗色正在缓慢地浮出轮廓。
那是暴食之神的领地。